翌日清晨，宋氏正對鏡梳妝，丫鬟紫煙在旁伺候著梳頭。
鐘嬤嬤端來早膳，另一個心腹黃嬤嬤在一旁稟報府中事務(wù)。
“夫人，昨兒莊子上送來的賬目有些問題，老奴瞧著一筆五十兩的支出對不上……”
宋氏漫不經(jīng)心聽著，手指撫過鬢邊新戴的赤金點翠步搖。
這是昨兒謝德昌送的，說是得了筆外財。
她心中滿意，不管謝德昌如何無能，這些年面上對她還是不錯的。
正此時，外頭傳來急促腳步聲。
翠柳慌慌張張跑進(jìn)來，連禮都忘了行：“夫人，不好了！”
“放肆！”鐘嬤嬤呵斥，“沒規(guī)矩的東西，何事這般驚慌？”
翠柳撲通跪下，臉色煞白：“門房剛得的消息，老夫人要從清風(fēng)觀回來了，說是傍晚便到府，是、是大小姐親自去接的。”
“哐當(dāng)！”
宋氏手中的玉梳掉在地上，摔成兩截。
她猛地站起來，眼前一陣發(fā)黑，扶住妝臺才站穩(wěn)：“你……你說什么？”
“千真萬確……”
翠柳聲音發(fā)顫，“傳話之人是老夫人身邊的管事秦忠。”
宋氏渾身冰涼。
秦忠是婆母身邊的二管事，這些年也曾來過侯府幾次。
所以，此事做不得假。
謝明月！
她怎么敢！
“她什么時候去的清風(fēng)觀？為什么沒人告訴我？！”
宋氏厲聲質(zhì)問，聲音尖利得刺耳。
一屋子丫鬟嬤嬤嚇得跪了一地。
鐘嬤嬤面如土色，顫聲道：“夫人息怒，大小姐前幾日出門，只說是去城外上香，老奴、老奴實在不知她是去請老夫人……”
都怪她，想著大小姐不得宋氏喜歡，整個侯府也無人在意她的去向，便沒向宋氏稟報。
如今出了這檔子事，夫人還不知道要如何發(fā)怒。
“廢物！一群廢物！”
宋氏抓起妝臺上的胭脂盒狠狠砸過去。
瓷盒砸在鐘嬤嬤額角，頓時見了血。
鐘嬤嬤不敢躲，只連連磕頭：“老奴該死！老奴該死！”
宋明珠從隔壁匆匆過來，見此情景也是臉色煞白：“姑姑，這、這可如何是好？”
她今日穿了身水綠繡纏枝蓮的褙子，襯得肌膚勝雪，可此刻那張嬌媚的臉上滿是驚慌：“老夫人回來，這府里……”
這府里，往后就不是宋氏說了算了。
后半句話她沒說出口，可宋氏明白。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吸幾口氣：“侯爺呢？侯爺知道了嗎？”
“侯爺已經(jīng)知道了，”綠竹小聲回道，“正在前廳發(fā)脾氣，說、說……”
“說什么？”
“說夫人連家里人都看不住，竟讓大小姐私自出府去請老夫人，簡直是丟人現(xiàn)眼。”
宋氏氣得渾身發(fā)抖，眼前陣陣發(fā)黑。
好，好一個謝德昌！
出了事，他第一時間不是想辦法應(yīng)對，而是責(zé)怪她。
“姑姑，現(xiàn)在不是生氣的時候。”
宋明珠扶住她，低聲道，“老夫人回來，得趕緊準(zhǔn)備迎接。還有院子……老夫人回來，住哪里？”
這話提醒了宋氏。
她猛然想起，她現(xiàn)在住的正院榮慶院，原本是老夫人住的。
三年前將軍府改建，其他院子都被推倒重建，唯獨榮慶院被謝德昌留了下來，夫妻倆搬了進(jìn)去。
她明白謝德昌的心思，既是念及母子情分，也是想借著安樂郡主的余威，撐一撐侯府的門面。
可現(xiàn)在老夫人回府，難道要她騰出院子嗎？
憑什么？
她才是侯府女主人！
“快，快去收拾倚梅軒！”宋氏急聲道，“把最好的擺設(shè)都搬過去，床褥被枕全換新的，熏香用我?guī)旆坷锬呛谐了恪?br/>“倚梅軒？”
黃嬤嬤蹙眉，“那院子雖然精致，可到底是偏院，老夫人會愿意住嗎？夫人要不問問侯爺?shù)囊猓俊?br/>“問什么問，難道要讓侯爺搬出來？”宋氏煩躁道，“榮慶院是侯府正院，侯爺是一家之主，哪有讓一家之主搬去偏院的道理？”
正說著，外頭傳來謝德昌的怒喝聲：“都什么時候了，還在這里磨蹭。”
謝德昌沉著臉走進(jìn)來，看見滿地狼藉，眉頭皺得更緊。
他今日穿了身赭色直裰，腰間掛著一枚羊脂玉佩，這是宋氏去年送他的生辰禮，上好的和田玉，花了她五百兩銀子。
“侯爺……”
宋氏迎上去，眼淚說來就來，“妾身實在是……明月那孩子也太不懂事了，去請老夫人這么大的事，竟一聲不吭，這不是讓外人看咱們侯府的笑話嗎？”
謝德昌陰沉沉地看她一眼：“現(xiàn)在說這些有什么用？母親已經(jīng)起程，傍晚便到。院子收拾好了嗎？”
“妾身正讓人收拾倚梅軒……”
“倚梅軒？”
謝德昌打斷她，“那是給客人住的院子，母親是侯府的老夫人，我的親娘，你就讓她住偏院？”
宋氏被噎得說不出話。
謝德昌卻越說越不耐煩：“還有，榮慶院是母親當(dāng)年住的院子，我搬進(jìn)去本就于理不合。這些年母親不在也就罷了，如今母親回來，自然該物歸原主。”
“什么？”
宋氏失聲道，“侯爺要搬出榮慶院？”
“不然呢？”
謝德昌瞪她，“難道讓母親住偏院，我在正院逍遙？傳出去，我謝德昌還要不要做人了。當(dāng)年要不是你說身為侯府主人卻不住正院，有失威望，本侯也不會搬進(jìn)去住。”
宋氏氣了個仰倒。
這個男人，明明是他想住榮慶院，她只不過順著他的心意勸了兩句，如今遇到事了卻只會往她身上推。
她真是命苦。
謝德昌卻還在催促：“趕緊的，讓人把榮慶院收拾出來。我的東西搬到前院的松濤齋，你的東西，先搬到倚梅軒暫住。”
宋氏如遭雷擊。
松濤齋是前院書房，謝德昌搬去那里倒還說得過去。
可讓她搬去倚梅軒，那豈不是等于告訴全府上下，她這個侯夫人在老夫人面前，只能退居一席之地？
“侯爺，這、這不合規(guī)矩……”她試圖掙扎。
“規(guī)矩？”
謝德昌皺眉，“母親回來就是最大的規(guī)矩。趕緊去辦，再啰嗦，母親到了還沒收拾好，我看你這侯夫人的臉往哪擱！”
說罷，拂袖而去。
宋氏站在原地，渾身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