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什么事?”
魯惲感覺額頭一片冰涼,打著哈欠醒來。
側臉看向一旁。
陰魂秦曉霜笑嘻嘻伸手,戳了戳他臉頰,又托著臉看他。
雖然是深夜,魯惲剛修行疲累睡下不久,見到她的笑靨如花,便也沒有了一絲火氣。
“曉霜妹子,怎么了?”
秦曉霜尚未有說話的本領,只是指了指外面。
魯惲便順著她的手指走到窗前,掀開桃紅色窗簾,拉開了雕琢著游龍戲鳳圖案的窗戶。
合歡宗小島外,畫舫上燈火通明,歡聲笑語不絕于耳。
不像是一家修行宗門,更像是一家大大的青樓。
一個陰柔的男子與季青靈兩人正乘著法器浮在窗前不遠處。
魯惲便問:“楊勿用,你來此何事?”
“啟稟魯師叔,玉嬌師祖有令,讓你結束閉關之后便過去,有事要說。”那陰柔男子說道。
原來如此。
魯惲點頭:“何事?急不急?”
“玉嬌師祖并沒有交待。”陰柔男子又說。
“好,我稍等便去。”
魯惲點點頭,張開手臂:“來,季青靈,伺候我更衣。”
季青靈低眉順目:“是,魯師叔。”
躬身進了樓內,小心翼翼伺候魯惲更衣。
魯惲淡淡說道:“你原名叫什么來著?”
“弟子的原名,沒什么可說的,進了合歡宗以后就叫合德。”季青靈說道。
“季青靈這名字,你感覺如何?”
魯惲問道。
“魯師叔若是叫著順口,弟子以后就叫季青靈。魯師叔若是叫著不順口,弟子就改一個叫著順口的。”季青靈微笑著說。
“以前就感覺你聰明,現在看,還是你聰明……祁飛燕死了,秦虹也死了,只有你活下來。”魯惲說道,“因為你聰明,我原來跟祁飛燕商量怎么突破到金丹,都不敢告訴你,還特意把你排除在外。你知道嗎?”
季青靈一臉驚訝:“有這件事嗎?弟子不知道。”
魯惲見她裝糊涂,便又不由冷笑一聲:“還是聰明人活得久,祁飛燕就是不知道這個道理。”
“秦虹發現了端倪,親手殺了祁飛燕,然后又要害我,幸好我高了一籌,把她弄死了。我們殺來殺去,你心中是否難過?”
季青靈笑道:“魯師叔這是哪里話,咱們這些魔修,平時溫言細語,其實一月內采死一名情郎都算是少的,哪有什么真感情?”
“若要憐惜別人生死,也得自已先活下來再說。”
“這倒是實話……”魯惲平淡地說,“你知道你的名字怎么來的嗎?”
“是萬春谷一名弟子搜尋安頓另一名弟子的家人遺孤,我便趁機冒名頂上了。”季青靈說。
魯惲眼神悠遠,嘴角帶著微笑:“是啊,他們……是花奇師兄去安頓季易達師兄的家人遺孤,被你們趁機找到了機會。”
“當時我還是練氣修為,花奇師兄跟季易達師兄因為我不肯好好修煉,還把我教訓了好幾次呢,扔進水缸里,踹我兩腳,拉我示眾,都是尋常事。”
季青靈聽著這都不是好事,連忙小心翼翼:“魯師叔,我把自已的名字改掉,你說怎么樣?”
“不怎么樣,也不用改。”
魯惲笑著說:“你們這些魔修懂個屁,花奇師兄跟季易達師兄那是對我好,恨鐵不成鋼——你們魔修全宗上下也找不到這么一點真心實意對別人好的人。”
“后來魔修進攻萬春谷,季易達師兄說起來表現的也不太光彩,跟韓榆那個家伙比起來可是差遠了……然后就不幸被魔修殺掉。”
“他儲物袋里面也沒什么好東西,興許就一點靈石和靈米,再就是練氣丹之類的丹藥,花奇師兄顧念情誼,接下他的儲物袋,在萬春谷風雨飄搖、外面危機四伏之時毅然出山,找尋季易達師兄的家人,安置后事。”
季青靈知道此事,但此時聽魯惲說起舊事,依舊感覺不可思議:“就為了這一點東西,他自已就自愿去了……”
“所以說,你們魔修不懂。”魯惲笑著說。
季青靈心道:你神氣什么,你自已現在不也是魔修?都混成我師叔了,還一口一個“你們魔修”……
難不成你還是什么正人君子不成?
一伸手,捏住魯惲衣物某處,微微擺動:“魯師叔,弟子雖然不懂別的,但懂這個啊。”
一旁的陰魂秦曉霜本來正聽得一臉神往:這就是魯惲大哥來自的萬春谷嗎?
為故人一諾,生死不顧,可真是一個真正的好宗門啊。
忽然一轉頭看見那個不要臉的妖女亂摸,頓時著急地沖到魯惲面前,揮著手,瞪大了雙眼。
滾開,女魔修,魯大哥跟你們不一樣!
“以后不許碰我!”魯惲也沒好氣地一腳踹開季青靈,伸手托住秦曉霜:“曉霜妹子別生氣,走吧,進陰氣瓶,我去看看玉嬌真人有什么事情要找我。”
秦曉霜點點頭,鉆入一口陰慘慘發白的玉瓶之內。
魯惲把陰氣瓶放在懷中攜帶,跟隨楊勿用前往合歡宗島嶼深處。
穿過一層無形陣法之后,合歡宗外面的熱鬧喧囂便徹底隔絕在外。
沒有大呼小叫,也沒有男男女女的放肆,反而端莊肅穆許多。
魯惲腳踏白綾法器,跟在楊勿用身后,抵達一處幽深宮殿之前。
楊勿用躬身站在臺階之下,魯惲邁步緩緩上前,拾階而上。
到了宮殿門口,一名弟子輕聲道:“魯師叔進去稍等片刻,師祖正在修行。”
魯師叔便進了宮殿。
燈火通明,上首一個蓮花座,一個身披透明紗衣,渾身肌膚若隱若現的女人端坐其上,寶相莊嚴,似乎令人生不起半點褻瀆之心的神女。
魯惲靜靜看了兩眼,找了個座榻,盤膝坐下,繼續等著。
片刻之后,燈火暗了十多盞,一股甜膩膩的香氣縈繞在整個宮殿之內。
魯惲這才再次看去。
剛才寶相莊嚴的神女面帶輕浮,站起身來,甚為放蕩,整個宮殿之內仿佛也瞬間充斥了曖昧氣息、耳邊似乎有靡靡之音,令人氣血不由自主地翻涌。
魯惲連忙收回目光,壓住自已的些許沖動。
“徒兒,不要忍,咱們修魔功的,越是忍越是容易出事。”玉嬌真人揚起輕紗,芳華畢露,笑吟吟說道,“魔功要是不克制,興許長久不了,但好歹還有希望;魔功若是強行克制,肯定長久不了。”
魯惲哪會聽她這種話?
他自已一個人的時候想干什么都行,現在合歡宗內,做什么都要三思而后行;更不用說,有了曉霜妹子,他更不準備隨意放縱自已。
“師尊找我來,可是有什么要事?”
“一個時辰前,萬象宗微星來說了一件事。”玉嬌真人笑吟吟地說,“好徒兒,你可知道是什么事情?”
魯惲搖搖頭:“弟子自然不知道。”
“萬象宗名為正道宗門,跟我們合歡宗倒是來往密切的很?”
“萬象宗的確是正道宗門,但他們正的那個道,常人理解不了,因此我們眼中的正邪,跟他們眼中的格外不同。”玉嬌真人說道,“在他們眼里,天意與天命是正道,你救人無數,萬人稱頌,不順天命也該殺;你跟他無冤無仇,擋了他查看天意,也該殺;你殺人無數惡貫滿盈,能讓他看清天意,你也不該死。”
“這一次他們來,又是為了所謂的天象、魔星而來。”
“還沒鬧騰完?”魯惲不耐煩,“他們到底要看到什么樣的結果才能滿意?”
“這個嘛,誰知道呢?”
玉嬌真人笑盈盈地說著話,給魯惲拋了個媚眼,頓時讓魯惲渾身一激靈。
“反正,微星的意思是,他已經初步掌握星象的真正動向,接下來就是要按照他的想法,對所有的魔星方位進行再一次仔細盤查。”
“本來萬象宗有個弟子叫白十七,就是原來天驕名帖第九的那個,微星懷疑他是魔星,便把他煉成了‘無心人’,杜絕了他是魔星的可能。”
魯惲頓時愕然失聲:“啊?白十七被煉成了‘無心人’?他還活著嗎?”
“活著,但是已經生不如死,他的七情六欲都沒了,只剩下呆愣愣聽從命令,連說話都是轉達別人的話。”
玉嬌真人這么一說,魯惲更是惋惜、遺憾:“這也太慘了!萬象宗這么干也太不是東西了,跟合歡宗有什么區別?”
“嗯?”
玉嬌真人臉色一冷。
當著和尚罵禿子?
“不是,師尊,我是說,他們這樣干,跟魔門有什么區別?”魯惲干笑著糾正過來。
玉嬌真人這才淡淡哼了一聲,又繼續說下去:“他處置了白十七,接下來也要我們合歡宗把你安排到固定路線上去,讓你前往金霞觀,參加一個什么有關于古修洞府的事情。”
魯惲言道:“這肯定又是不安好心。”
“師尊,我是去還是不去?”
“去什么去?”玉嬌真人笑吟吟,伸手抵住他胸口,劃著圈,“好徒兒,你已經死了,怎么去?”
魯惲頓時頭皮發麻,后退躲閃:“師尊,你要殺我?”
玉嬌真人見他這副模樣,頓時沒好氣地哼了一聲:“蠢貨,瞧你這沒出息的樣子!跟別人可差太遠了!”
人家巨魔星縱橫中天域數萬里,多個元嬰修士圍追堵截也沒能奈何她;魔星韓榆直接斬殺魔門金丹,對偌大魔門發出警告,不許他們顛倒黑白。
這多少都是有點英武霸氣在里面的。
怎么到了自家的魔星,居然是這副鬼樣子?
老祖他沒看走眼吧?這樣的貨色,也值得投入資源,期待未來一飛沖天?
“當初沒殺你,還把你收為徒弟,當然現在也不會殺你。”
玉嬌真人說道:“不過是看穿了萬象宗的打算,準備保護你而已。”
“保護……我?”
魯惲感覺自已可能生了一場大病,以至于耳朵居然聽到了亂七八糟的幻聽——合歡宗魔修,自相殘殺都是尋常之事,保護我?他們跟“保護”這個詞,能沾一點邊嗎?
“當然是保護你。”
玉嬌真人笑道:“萬象宗讓你按照他們規定路線前去金霞觀,無非就是想要確定你到底是不是魔星。”
“我跟微星說了,真正的魯惲已經被我殺掉,眼下的魯惲不過是合歡宗弟子假冒偽裝,所以就沒必要再去參與什么金霞觀、古修洞府的事情。”
“如此一來,你自然也就不會暴露,還能在合歡宗內安心好好修行。”
魯惲聽著都沒反應過來:“暴露什么?你們又在保護我什么?”
“暴露你是魔星的事實,還有保護你這個魔星啊。”
玉嬌真人理所當然地說。
“啊?”
魯惲目瞪口呆:“我……我什么時候是魔星了?你們也跟萬象宗一樣,隨便亂指認魔星?”
“你承認不承認都沒用,萬象宗懷疑你是,我們合歡宗也認為你是,那你就是。”玉嬌真人說道,“現在我們合歡宗要保護你,培養你,自然不能讓你被萬象宗發現,這才假稱你已經被殺了。”
“知道了嗎,好徒兒?”
魯惲聽著,只感覺腦袋里面亂糟糟的一片:“慢著,慢著,你等一等……”
“就算你們說的都是真的,我真的是魔星,真的是將來要顛覆九大宗門什么的,你們為什么要保護我,培養我?”
“難道合歡宗很想看到自家宗門出事?”
“那種說辭,本就是萬象宗為了捕捉魔星而自已說的。”玉嬌真人笑道,“真正的魔星,也是活生生的人,也有喜怒哀樂,怎么就一定要把幫助過自已的人全部殺掉、顛覆其他宗門?”
“到時候真正被顛覆的,只怕也就是他們萬象宗吧?”
魯惲呆愣愣聽著,看著,心中一股無名惱火冒出來:“所以,你們合歡宗其實也知道,萬春谷跟韓榆他們都是無辜的?”
“你們不去,他們也不會有害于你們,不是嗎?”
“這個么……”玉嬌真人笑吟吟,眼神冷冽,“好徒兒,不應該取決于你嗎?”
“你若在合歡宗內好好的,我們合歡宗有自已的魔星,何必再去參與那些事?”
“你若不在合歡宗,或者你若不是魔星,我們再跟萬象宗、魔門一起針對萬春谷、滅了萬春谷,又有何妨?”
魯惲怔然,過了良久之后,已然明白。
“我知道了。”
“我,便是魔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