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十七背著渾身皆是傷痕的微清云,只感覺這飽嘗苦難的師尊輕的如同羽毛,心下不由越發憐憫與憤怒。
若非萬象宗這群瘋子非要找什么魔星,他和醋碟子又如何會變成現在這般?師尊她也不會如此凄慘。
不過他到底是兩情靈體的天賦,隱藏自身情緒自然是輕而易舉。
眼下正是遵循著小星盤指引逃出萬象宗的緊要時候,可不是閑來惱火的時節。
穿過陳舊小院,青石板縫隙里鉆出的枯草刮過他的褲腳。
白十七循著小星盤指引左轉三步,站在一處石燈籠底下,紋絲不動,恢復成無心人模樣。
下一瞬間,一個萬象宗門人駕馭法器飛過,并未注意到下方被遮蔽處站立的白十七以及白十七背上的微清云。
之后,小星盤再次轉動,白十七背著微清云再一次匆匆前行,一點法器、一點法力也不用。
在萬象宗這種九大宗門之中,哪怕是練氣修士也往往都有自已的法器,他這樣做,自然是極少遇上門人、弟子,也幾乎不會引起別人的注意,頂多是遇上一些不敢多管閑事的仆從。
一路匆匆,終于望見萬象宗山門以及那高聳的青銅巨人,白十七、微清云的心都提了起來。
只要靠近山門,微清云就有把握通過之前預留的一塊通行星羅令而走出去,借口也是已經想好的。
但,山門位置也是進進出出的人最多的,只希望他們不要遇上什么熟人,也不要有什么人多管閑事,最好只是一些仆從。
天不遂人愿,就在此時,一道身影正從萬象宗山門上方踏空飛來。
微清云一看是對方身影,便心知八成遮掩不過,指甲隔著衣料掐一下白十七。
“按我說的做。”
白十七立刻垂下眼簾,徹底恢復“無心人“的呆滯表情,呆愣愣向前走。
而微清云也忽然沒了聲息,身軀冰涼。
“站住。”
身穿紫色彗星袍的慧天晟從天而降,盯著白十七、微清云兩人。
“白十七?你要干什么去?”
白十七沒有回答。
慧天晟見他這樣,頓時大感惱火:好好一個天才弟子,被煉成這副鬼模樣,微星殿可真會浪費!
“我問你,微星師叔讓你干什么去?”
“讓我,將這個死人,埋出去。”
白十七呆滯地說著,同時邁步向外走,同時舉起手中一塊通行星羅令。
慧天晟這才神識一掃,恍然道:“她死了……”
微星師叔可真狠啊,到底把他這個弟子給折磨死了。
怎么沒有挫骨揚灰,或者扔進感星池中?還要埋到萬象宗外面去?
微星師叔的意思是,她死了也不能算是萬象宗的弟子?
慧天晟心中暗想,再看白十七那副呆滯無神的模樣,更是火氣不打一處來。
若不是他已經成為微星師叔煉制的“無心人”,現在還有事情要做,慧天晟一定要重傷他,解一解心頭之恨。
只是眼下,顯然這么做是不成的。
“滾吧!”慧天晟沒好氣地呵斥一聲,自已轉身離去。
白十七背著微清云的“尸體”,走到山門處,舉起通行星羅令。
護山大陣的波紋蕩漾,緩緩打開,當白十七通過之后,又在身后合攏。
白十七背著微清云“尸體”片刻也未停留,沿著山路匆匆走下這萬丈高山。
半個時辰之后,白十七在山下停下腳步。
“小呆瓜。”
微清云的“尸體”微微顫動一下,再次活了過來,只是氣息微弱至極,臉色也蒼白的近乎不是生人。
“快走,離開這里……我師尊的直感太厲害,繼續停留只能死。”
“師尊,我們去哪里?”白十七問。
微清云低聲問:“你原來想過去哪里嗎?”
白十七回答道:“想過,先去找地方突破金丹境界,再去找我的妹妹白蝶。”
“本來你們這些魔星行事,自有你們的道理……”微清云說道,“我不好干涉,但這一次我對你有一個建議,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聽。”
白十七沉聲道:“師尊說的,我自然要聽。”
微清云便說道:“我的建議是,你盡快走,離開此處之后,等到入夜,運起你修煉的星羅牽機術。”
“有我的一點靈性,再加上你的天賦,看準了魔星位置,便直接去找魔星。”
“據我們所知,巨魔星跟魔星韓榆關系不錯,魯惲在合歡宗已經成為金丹修士,似乎也是魔星之一。”
“所以,中天域三個魔星,你無論去找哪一個,都頓時就能獲得一線生機,遠比你自已胡亂逃竄要好;至于逃回南域,也同樣很難安全,畢竟萬象宗肯定也會猜測你會逃往南域。”
白十七點點頭,也不再停留,自已更換掉萬象宗弟子衣物,又取出一件寬大衣物將微清云蓋在背后,兩人形同一個駝背之人。
之后,白十七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張綠油油的芭蕉葉,顧不得緬懷過去,便全力催動匆匆離去。
半日之后,萬象宗山門處,微星真人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彗星真人、感星真人兩位元嬰修士立于一側,眉眼低垂,看不清什么表情。
“慧天晟!”
“師叔,弟子在。”慧天晟在彗星真人身后恭敬應聲。
“你見到白十七離開山門,為何不阻擋?”微星真人沉聲道。
“因為師叔已經把他煉成了無心人,他應該只聽從師叔命令,而且他手中有外出通行令,弟子愚鈍,未能察覺異常,還以為是師叔的安排。”慧天晟低聲道。
“我怎么會安排此事!”
微星真人怒聲道:“這個白十七,必定是魔星無疑!能騙過我,讓我以為煉制無心人成功,這絕不是一般的魔星!”
“必須要立刻將他抓回來!”
彗星真人、感星真人兩人皆是默然無聲,似乎沒聽到微星真人的話。
微星真人見他們這種態度,也知道他們肯定是指望不上,又問慧天晟:“你確定微清云死了嗎?”
“我當時查看的時候,微清云的確是死了。”慧天晟說道。
“不對……她不會這么容易死。”
微星真人若有所思地說道:“如果沒有她幫忙,白十七這個從入門以來便被嚴格管束的弟子根本不可能有辦法抵擋我的煉制,更不可能拿著通行星羅令離去。”
“我看,她應該還活著。”
“白十七要抓回來,她同樣也要抓回來……哪怕抓不回來,這兩個人也必須徹底死去。他們跟其他的魔星不一樣,是真正記恨我們萬象宗的,一旦成長起來,必定后患無窮。”
彗星真人輕咳一聲:“師弟,你這話說的有些晚了。”
“魔星韓榆、巨魔星、疑似魔星的魯惲,這三個哪一個是不痛恨我們萬象宗的?”
“我們之前為了一再查探清楚魔星的身份,為了徹底明確天意,也是把他們都得罪了;接下來,即便再怎么說正邪不兩立,他們只怕也還是記恨我們。”
微星真人冷聲道:“師兄此言,似乎在瞧熱鬧?”
“難道老祖有令,我們還能不做?難道這些魔星敵視萬象宗,其實并不包括師兄你在內?”
彗星真人輕聲一笑:“師弟何出此言?白十七疑似魔星,偏偏還逃了,我也很為師弟擔心啊。”
微星真人淡淡說道:“師兄最好真是如此想。”
在他的直感之中,感星真人與彗星真人兩人都快笑出聲了——無非就是看他微星殿御下不嚴的笑話而已。
這些微妙的情形,也并非是微星真人一天積累下來的,甚至也并非他強行煉制白十七為無心人,違背之前與彗星真人的諾言這一件事積累下來的,而是他我行我素多年,偏偏微星殿又屢屢解釋天意,凡此種種而來。
“同在萬象宗,有什么事,我自然是要援手的。”
彗星真人說道:“師弟可要我幫忙,一起尋找白十七與微清云嗎?”
“不必了,他們一個修為低,一個重傷在身,必定走不遠。”
微星真人有些懷疑彗星真人會故意給自已使絆子——尤其是他在白十七的事情上違背諾言之后,彗星真人極有可能通過白十七做些什么。
與其如此,還不如自已親自去找,免得被人插手。
就在這時候,山門處兩個青銅巨人雕像忽然劇烈顫動,緩緩屈身,隨后伴隨著轟隆隆的聲音,不知幾百年未動過的灰塵飛揚,單膝跪在地上。
見到這一幕,微星真人、感星真人、彗星真人三人頓時全都躬身,向著山門正中間位置。
一點微小又璀璨的星光,漂浮在他們眼前,接受著他們的恭敬行禮。
“你們三個,也要學一學金霞觀內訌起來,然后整個宗門行將毀滅不成?”
那星光之中,傳出萬象老祖的聲音。
“老祖,弟子不敢。”微星真人三人齊聲道。
“不敢?你們已經這樣做了。”
萬象老祖冷哼:“微星,你自恃直感,又自行其是,為何你師兄的門下送到你面前,卻被你煉成無心人?”
“老祖,當時我只是想要確定白十七到底是不是魔星……煉化無心人之后,我基本確定他不是魔星,怎么也沒想到他正是魔星,偏偏躲過了我的煉化,還能裝模作樣瞞過我。”
微星真人低聲解釋。
“錯了就是錯了,不得狡辯。”
萬象老祖呵斥。
“是,老祖。”微星真人低聲道。
“還有你們兩個……”萬象老祖又訓斥彗星真人與感星真人,“難道萬象宗將來真的因為魔星要傾覆,你們可以置身事外不成?”
彗星真人、感星真人皆道:“是,老祖,我們知錯了。”
“老祖,我這就動身,去把白十七這個魔星抓回來……”微星真人又說道。
“不必了。”
萬象老祖說道:“他們現在已經快到合歡宗的勢力范圍,就讓他們去吧。”
快到合歡宗的勢力范圍?
微星真人聽后,感覺不是白十七行的快——這速度只能說跟他這個元嬰修士完全無法比較。
而是心頭疑問、又恍然。
老祖為何能夠遠隔千里得知白十七、微清云兩人到了何處?
是了,老祖已經對白十七下了某種手段。
如此一來,的確是不必再去將白十七帶回來——他逃往何處也無用了。
“還是老祖料事于先,早有布置;如此一來,我們的確是不用再去抓回白十七。”
“合歡宗要有他們自已的魔星,我們萬象宗從今之后其實也算有了。”那一點璀璨星光言道,“只是因為要體察天意,不免出了些差池。”
“你們只需按部就班,做一個正道宗門,將來某一日迎接白十七歸來。”
“是,老祖。”
微星真人、彗星真人、感星真人皆應聲稱是。
那璀璨星光隨后笑了一下:“有意思,他居然上了畫舫……”
說著話,消散不見。
剛才單膝跪地的青銅巨人又緩緩站起身來,重新恢復成山門前站立模樣。
而另一邊,一路不敢停歇亡命奔逃的白十七,終于有了歇息之時。
他僅是向一艘船問了一下路,那艘船上便冒出一群穿紅著綠的漂亮女修士,熱情地拉他上了船。
白十七還沒反應過來怎么回事,背上的微清云便被濃烈的脂粉香氣給嗆醒——她是身心俱疲,實在忍不住睡了一覺。
察覺到周圍有不少人,瞎眼的微清云自然是沒敢出聲。
但令她沒忍住的是,這里的脂粉氣息居然濃到了嗆人的地步,而她的身軀也并不比常人好,這一個忍不住,頓時就咳嗽起來。
“咳咳咳……小呆瓜,你這是到了什么地方?”
既然不可能隱瞞下去,微清云也不再扭捏,直接開口詢問。
“這是一艘船,上面有一些女修,她們自稱這里是合歡畫舫。”
“什么?合歡畫舫?”
微清云愣了一下:“你誤打誤撞,還真跑對了地方!”
“是啊,跑對了地方,我們合歡畫舫,就是讓你享受極樂的!”一個女修笑吟吟說道。
微清云一聽便知道這果然是合歡宗的女修,一身的騷氣,從聲音里面都能聽得出來。
她自然是不會糾纏,而是強打精神,說出了來意。
“我們可不是來找樂子的,我們要見合歡宗的金丹修士魯惲,我們是來拜訪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