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十七背著微清云沿著東海而行,浪濤拍岸的聲音在耳畔回蕩。
夕陽西沉,余暉灑在海面上,將粼粼波光染成一片金黃。
微涼的海風拂過面龐,帶著咸濕的氣息。
“師尊,您感覺如何?”白十七側過頭,輕聲問道。
微清云靠在他背上,蒼白的面容映著晚霞:“還好,就是有些冷。”
她的聲音虛弱,卻帶著幾分釋然。
“離開那畫舫也好,那些合歡宗女修實在煩人得緊,魔修功法著實不太好,修煉之后便忘了人倫,沒了廉恥。”
白十七笑了笑:“是啊,總算擺脫她們了。”
又想到魯惲在合歡宗內,不由神情古怪。
魯惲師兄他,原來有廉恥這東西嗎?怕不是修煉魔功越練越強,半點卡頓也無。
怪不得他能成為魔星之一。
又望向遠處海天一色的景象,心中想起微清云之前所說,不免有些悵惘。
醋碟子尸首在何處?也許我應該去找一找。
“繼續走吧,萬象宗也不知何時會追上來……沒有了師尊幫他們指引,他們想必也不會這么及時、精準。”
微清云嘆道:“只要知道了如何解讀,那星象對他們來說雖然要碰運氣,其實已經不難。”
“萬象宗早晚能找過來,你所做的只能是在此之前盡可能地強大自身。”
“我也想盡快突破到金丹境界……”
話音未落,白十七的腳步突然一頓。
他疑慮地看向身后,察覺到身后隱隱有人跟隨——那氣息若隱若現,卻始終保持著距離。
“師尊,好像有人跟著我們?”
白十七低聲說道,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儲物袋。
微清云說道:“我們處境惡劣,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試一下吧。”
白十七放緩腳步,故意在一處礁石旁停下,假裝整理微清云的衣物。
海浪拍打礁石,濺起朵朵浪花,打濕了他的褲腳。
“道友跟了一路,不知有何貴干?”
白十七突然轉身,朝著虛空處朗聲道。
海風卷著浪聲呼嘯而過,片刻寂靜后,一個戴著斗笠的老道從礁石后轉出。
夕陽下,他的身影拉得很長,斗笠邊緣投下的陰影遮住了大半張臉。
正是李老道。
他跟了一路,神識也聽了一路,得知兩人是萬象宗的叛徒,且對自已沒有威脅,這才選擇出來。
當然,若是他不現身,白十七與微清云無論如何也是找不到他的。
李老道沙啞著聲音,順手摩挲著腰間酒葫蘆:“老道只是途經此地,見小友背著傷者,想問問是否需要幫助。”
白十七打量著這個突然出現的老道——青布道袍已經洗得發白,腰間掛著個油光發亮的酒葫蘆,腳上草鞋沾滿泥沙。
看似普通,但那雙并未渾濁昏花的眼睛,卻是格外不同尋常。
“多謝道友好意。”
白十七抱拳行禮:“我們自有去處,不勞掛心。”
李老道點點頭,又看一眼他腳下的芭蕉葉法器,越發這就是萬春谷的法器。
表面上卻不動聲色:“小友客氣了。”
“老道觀你氣度不凡,又背著傷者趕路,可是遇到什么麻煩?”
微清云在白十七耳邊低語:“小心些,此人修為說不定是金丹境界。”
白十七心中一凜,但面上不顯,強自鎮定:“家師受傷,我們正欲尋醫問藥。不知道友可知道這東海附近有何良醫?”
李老道聞言,故意嘆道:“東海遼闊,良醫難尋啊。不過老道略通醫術,若小友不嫌棄——”
“不必了。”
白十七打斷道,警惕心更甚:“我們另有安排。”
海風突然轉急,吹得李老道的道袍獵獵作響。
他抬手按住斗笠,眼睛微微瞇起:“小友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老道見你用的芭蕉葉法器,倒像是南域萬春谷的物件。”
白十七聞言,瞳孔猛地一縮,手指已經按在儲物袋上。
李老道見狀,微微一笑:“無需緊張。”
“老道與萬春谷有些淵源,見小友似有難處,這才現身相見。”
微清云在白十七耳邊輕聲道:“他既知萬春谷,又一路跟隨,必有所圖,小心行事。”
說完之后,側耳靜聽。
李老道呵呵一笑:“好一個心思靈通的女子,兩次小聲說話,就是想試探我真實修為,看我能否聽到嗎?”
微清云嘆了一口氣:“沒想到竟真是金丹境界道友,不知道友此來所為何事?”
“你心思太多,可不好說話。”
李老道看向白十七:“來,我問問你,你是不是萬春谷的門人?”
白十七遲疑一下,微微點頭,朗聲道:“前輩既識得萬春谷,不知如何稱呼?”
李老道笑道:“老道姓李,你叫我李道長便可。”
“原來是李道長。”
白十七再次行禮:“在下白十七,的確是萬春谷的弟子,這位是家師。”
李老道心中頓時微微一震——白十七!
萬春谷被擄去萬象宗,又成為天驕名帖第九的那個白十七?
難怪會用萬春谷的芭蕉葉!難怪要逃出萬象宗!
只是他這萬象宗的師父,好像著實有些慘了些。
“白十七。”
李老道壓下心中驚訝:“天驕名帖第九,萬春谷弟子……老道觀你師徒二人行色匆匆,又自萬象宗方向而來。”
“莫非你們逃出了萬象宗?”
海浪聲突然變得急促,一只海鷗從他們頭頂掠過,發出清亮的鳴叫。
白十七臉色微白,一時間無言。
面前此人,乃是金丹境界修為,口稱與萬春谷有淵源,但是真是假誰敢保證?
被這樣一個陌生人看穿逃出九大宗門之一萬象宗的事實,接下來他們要如何再確保安危?
微清云在白十七背上輕輕歪頭,示意他冷靜。
白十七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驚疑:“道長究竟是何人?為何對我們的事如此了解?”
“李道友是金丹境界,想必是剛才神識已經將我們對話都聽了進去。”微清云開口提醒。
李老道捋了捋胡須:“自然是如此。”
“看見你們腳踏萬春谷法器,我也是不免一時好奇,便跟到這時候;確定你們沒有威脅,又是萬象宗叛徒,這才現身。”
“你們兩人接下來要去何處?”
“這……”白十七遲疑。
李老道嗤笑一聲:“怕個什么?難道我要害你們,還需要什么陰謀詭計嗎?”
白十七便想了一個理由,說道:“我想先躲藏起來,避開萬象宗的追殺。”
“突破到金丹境界再說?”李老道笑著說道。
白十七與微清云對此皆感無奈——被金丹修士神識聽了一路,他們師徒倆自然是有些秘密已經泄露。
“李道長既然知道,那我也就不用再說了。”
李老道呵呵一笑,卻是想起一件事來:記得韓榆以前跟自已閑聊時候說起過白十七為了一個人離開萬春谷,獨身前往中天域的事情。
那個人,好像就是跟在韓榆身邊的小丫鬟白蝶吧?
“你們是不是還要去找人?”
白十七心下無奈,又不得不承認:“是,我們的確是要去找人,是我在萬春谷的師兄韓榆,也就是魔星韓榆。”
“李老道可認識我韓師兄么?”
李老道聞言,微微皺眉:“魔星韓榆,你們找他干什么?”
“我在中天域舉目無親,無依無靠,要擺脫萬象宗的追蹤,也只能靠韓師兄……如果有韓師兄在,我至少可以安心突破到金丹境界。”白十七說道,“否則,我提心吊膽,哪有安心修行之時?”
原來是個幫倒忙的。
小娃兒忙得很,哪有功夫給你保駕護航?你想的倒是挺美。
李老道神色微冷:“我不認識什么韓榆,只知道你若是要找人,說不定我能給你提供一些線索。”
白十七、微清云皆是怔了一下,心想這叫什么話?
你不認識韓榆,又能提供一些線索,豈不是前后矛盾嗎?
微清云想了一下,開口言道:“李道友是否隱瞞了我們一些事情?”
“你既知我們自萬象宗逃出,又知我們在尋人,還知道白十七是萬春谷的弟子,如今還能提供線索——豈能對魔星韓榆一無所知?”
說到這里,微清云在白十七后背微微直起身子,雖然雙眼已盲,卻仿佛要看穿什么:“李道友,若真與韓榆有關,還請明言。”
“我們師徒二人如今走投無路,正是最緊急之時。”
李老道背負雙手,淡淡說道:“好一個機靈的女人,你就只憑這些便可推斷出,我知道一些什么?”
微清云又閉著眼睛說道:“其實,也不止如此,還有其他緣由。”
“只是李道友未必得知,我也不好對李道友說的太多。”
“只問李道友一句,是否韓榆看了星象,派你前來此處的?若你真是韓榆派來,就不應該如此再三為難我們才是。”
白十七聽著師尊推斷,整個人都不免愕然起來。
眼前這個金丹境界修士,竟有可能是韓榆師兄派來的嗎?韓師兄竟有如此能力?
李老道同樣愕然。
他本想來探探這萬春谷弟子的底細,看是否對小娃兒緊要,誰料反被當成了韓榆派來的人。
他一把扯下斗笠,露出那張飽經風霜的臉:“停停停!道爺才不是你們萬春谷的人!”
海浪猛然拍岸,濺起的水花打濕了三人的衣角。
夕陽已經完全沉入海平面,只余一抹暗紅在天際。
白十七又呆住了:“李道長,您……不是韓師兄派來的?”
李老道重新戴上斗笠,沒好氣地說:“當然不是!道爺只是路過,見你用萬春谷的法器,這才多問兩句。”
“道爺可跟你們萬春谷沒關系!”
又看向那殘廢的女人。
還有一件事不對,韓榆能看星象這件事,應該沒有幾個人知道。
這女人如何能知道?
“白十七,你師尊叫什么名字?”
白十七稍微停頓:“李道長,你問這個干什么?”
微清云倒是干脆利落的多:“都到了這個時候,隱瞞也是無用。道友,我是萬象宗微星殿的微清云,因為犯了錯,被懲罰變成這樣子。”
“難道道友認識我不成?”
“微清云?”李老道挑眉,“你就是微清云?”
此言一出,微清云吃了一驚,白十七更是連忙后退:“你認識我師尊?”
“不算是認識,算是有所耳聞吧。”李老道說道,“今日也算是巧了,遇上你們兩個人,你們兩個是不是都有想要找的人,偏偏又找不到?”
“李道長指的是,韓榆師兄?”
白十七驚訝地問。
“當然不是。”
李老道終于摸清楚眼前兩人身份,也明白兩人對韓榆來說還真是比較重要,不由地心情大好。
伸手一指白十七:“你是為了一個人,才從南域跑到中天域來的,是不是?”
白十七頹然低頭:“是,我是為了她才來的中天域,可惜她已經死了。”
“哈哈,誰說她死了?”
李老道笑著說:“韓榆身邊有一個叫白蝶的小丫頭,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白十七愕然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李老道。
微清云也極為驚訝:“韓榆身邊?”
“那不是魔修丁默——是了!當初韓榆殺死魔修丁默,把白蝶救了下來,是嗎?”
“對,正是如此!”李老道點頭。
白十七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一時間不知如何言語。
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道:“這就是金丹幻象嗎?我何時開始突破金丹境界的?這金丹幻象好厲害,我竟然分不清真假……”
說著說著,竟不由哽咽起來:“我竟分不清真假!”
“這要是真的,該有多好?”
這下輪到李老道愕然了:“微清云,你這徒弟是不是腦袋有病?什么真的假的?金丹幻象?我們正說著話,他這是什么模樣?”
微清云也不免略有些尷尬:這小呆瓜,凈是給我丟臉!
“此事說起來還要怪我……之前我說,他若突破金丹境界,金丹幻象中一定會出現他的執念,現如今李道友你出現說了這么一個好消息,他這是歡喜的不敢相信,竟然以為自已進了金丹幻象之中。”
白十七面帶淚水,澀聲道:“你們難道不是迷惑我的幻象嗎?”
李老道想了想,伸手把微清云從他背上放下來,伸手抓住他肩膀。
白十七呆愣愣看著他這番行動:“你又要以什么幻象迷惑我?”
李老道一聲不吭,拎著他縱身飛到海水之上,把他按進海水里面,灌的他咕嚕嚕作響。
“小兔崽子,現在,道爺還是幻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