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一群人在玩酒吧游戲。
抓手指,咬紙巾。
那些裴怡只在抖音上刷到過,卻沒親眼見過的游戲,此刻就在她眼皮子底下上演著。
幾個人圍著一張玻璃桌,桌上擺滿了酒瓶和酒杯。
一個人伸出手指,豎在桌子中央。
其他人把手疊上去,一個一個地疊。
像在蓋一棟搖搖欲墜的樓。
有人喊“抓”,那些手同時縮回去。
慢的那只被抓住了,罰一杯酒。
有人咬著一頭紙巾,另一個人湊過去咬另一頭。
兩個人越咬越近,近得鼻尖碰到鼻尖,近得嘴唇只隔著那一層薄薄的紙。
紙破了,兩個人的嘴唇碰在一起。
周圍的人開始尖叫,開始起哄,開始鼓掌。
他們不覺得尷尬,不覺得惡心,不覺得有什么不對。
他們只是笑著,喝著,玩著。
像一群不需要思考明天的幸福的豬。
又也許明天就要去屠宰場,但他們不在乎。
互吃口水。
在凌晨四點的酒吧里,在那些陌生人的注視下,在那些閃爍的霓虹燈中。
裴怡看著他們,忽然想起那句話——
痛苦的蘇格拉底和幸福的豬。
他們是豬嗎?
還是她才是豬?
轉眼,全場全喝高了。
凌晨四點多的酒吧,正是最瘋的時候。
燈光比剛才更暗,音樂比剛才更響,人群比剛才更沸騰。
DJ把一首新曲子推上來。
“接下來——是我們酒吧的保留節目——”
DJ的聲音從音響里炸出來,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來。
“男gogo舞蹈表演!!!
有請——”
舞池中央的燈光暗了。
暗了幾秒,又亮了。
音樂變了。
變得曖昧,變得慵懶,變得為所欲為。
一群肌肉男走上舞臺。
他們不穿上衣,只穿著緊身的黑色皮褲。
褲腰很低,低得露出人魚線的弧度。
胸肌在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腹肌一塊一塊的,整整齊齊,像被刀刻出來的。
他們的腰肢扭動著,胯部往前頂,又往后收。
重復著那個讓人臉紅心跳的動作。
手臂舉過頭頂,手指在空中畫著圈。
有的甚至舉起指揮燈棒閃啊閃。
身體跟著節拍起伏,像一條一條被海浪沖上岸的魚。
“哦~渴死的魚~”
裴怡感覺好油膩。
底下其他女客人的歡呼聲卻此起彼伏,尖叫聲震耳欲聾,充斥著整個live house。
她們的眼睛亮得像兩盞燈,嘴唇紅得像剛飲過血。
整個人都像被什么東西點燃了似的。
激發了原始動物的本能。
平措和他的舍友坐在卡座上,看著那群肌肉男,表情越來越難看。
他們的眉頭皺著,嘴唇抿著。
平措最先站起來。
他仰頭灌了最后一口酒,把杯子往桌上一扔。
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這是對舞蹈的侮辱。”他抗議。
幾個舍友對視一眼,也跟著站起來。
他們從卡座里走出來,穿過那些還在尖叫的女人,穿過那些還在扭動的肌肉男。
然后走上舞臺。
有人不明白發生了什么,以為他們是來搗亂的,往后退了幾步。
“我們是舞蹈系的——”
人群中爆發出尖叫聲。
平措站在舞臺中央,他的舍友們站在他身后。
燈光從頭頂照下來,把他們四個人鍍上一層銀白色的光。
他們穿著便服——
T恤,衛衣,牛仔褲,運動鞋。
和那些油光锃亮的肌肉男比起來,他們像一群誤入片場的路人。
可當他們開始跳的時候,所有人都安靜了。
《拉崗踏歌》。
那是一首藏族的傳統舞曲。
旋律悠揚,節奏明快。
像風從雪山吹過來,像河水從草場流過。
平措站在C位,他的身體隨著音樂起伏,從腳尖開始,一節一節地往上。
他的手臂伸展,像鷹的翅膀,在空中劃出流暢的弧線。
他的腰身扭轉,像風中的經幡。
他的腳步踏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很重,很穩。
像在丈量這片他從小長大的土地。
他的舍友們跟在他身后,動作整齊得像是同一個人的影子。
他們跳的不是那種讓人臉紅心跳的舞,不是那種賣弄風騷的舞。
是一種更古老的、更深沉的、更有力量的舞。
像在祭祀,
像在祈禱,
像在訴說那些說不出口的心事。
平措在旋轉中看見了裴怡。
他朝她伸出手,手指張開,掌心向上。
像在邀請,又像在告別。
然后他在舞臺上指了指她,用那種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懂的眼神。
“這首舞蹈——”他頓了頓,
“是送給臺下這位漂亮女士的,她是我嫂嫂。”
“臥槽是他嫂子,哈哈哈哈——”
臺下吃瓜群眾早已按耐不住了,仿佛好戲即將登場。
他朝她隔空比心。
兩只手舉過頭頂,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比出一個心形。
那個心在燈光下像一顆跳動的紅寶石。
從舞臺飛到卡座,落在她面前,和她手上那枚紅珊瑚戒指融為一體。
羅桑的身體往前傾了一下,擋在裴怡面前。
是一種本能的、像護食一樣的動作。
他的手從她肩上滑上來,搭在她后頸上,把她的頭按在自已肩上。
平措的心形被他擋在了外面,碎成了看不見的碎片。
吧臺酒保路過,手里端著一托盤的空杯子。
他看了一眼裴怡,又看了一眼羅桑,又看了一眼舞臺上還在跳舞的平措。
他的嘴角彎起來。
“嗨,美女,”他的聲音不大,剛好夠她聽見,
“最近行情不錯啊。”
裴怡沒有理他,她把臉埋在羅桑頸窩里。
“我要翻過雪山——
呀咿呀咿呀咿——
尋找夢的平原——
呀咿呀呀咿呀——
少年歸來,你可知否——
想念的心,太濃厚——”
舞蹈伴奏音樂從舞臺上傳過來。
平措也開始拿起話筒,邊跳邊唱。
他的嗓音還是那種清亮的少年音。
他的舍友們跟著他一起唱。
四個人,四個聲部,合在一起大合唱。
他們的身體隨著音樂起伏,手臂伸展,腰身扭轉,腳步踏在地板上。
平措站在C位。
他的動作比其他人更大,更開,更不顧一切。
他旋轉的時候,衣角翻飛。
他跳躍的時候,整體凌空。
他落地的時候,膝蓋微曲。
他跳得最好。
最好看,最讓人移不開眼。
底下氣氛組組長是個四十歲的女人。
燙著卷發,涂著紅唇,穿著一件亮片裙。
她站在舞臺邊上,正看著平措他們跳舞。
她鼓掌,拍得很用力,掌心都拍紅了。
她轉頭對旁邊的工作人員說:
“這個好,這個比剛才那些賣肉的好多了。下次就要找這種長得帥、跳舞又專業的,我們酒吧要有點格調,不要天天讓那些男gogo在那賣肉。”
平措下臺后,她從包里掏出一個紅包,厚厚的,鼓鼓的,遞到平措面前。
“小伙子,跳得真好,這是姐姐的一點心意。”
平措沒有接。
他還在喘氣,胸口起伏著,額頭上全是汗。
裴怡忽然覺得,大家都他媽瘋了。
瘋得好,瘋得妙,瘋得呱呱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