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好多吉還在帶團。
兄弟倆不歡而散后,多吉深深看了裴怡一眼,什么都沒再說,轉身走向他的客人。
那兩個男生還在遠處拍照,小鹿和小雅也不知道從哪個寺廟轉回來了,正朝多吉揮手。
他走過去,接過無人機遙控器,又恢復了那個專業領隊的模樣。
仿佛剛才什么都沒發生過。
裴怡站在棧道上,看著他走遠的背影。
陽光落在他身上,那件黑色皮夾克泛著光,自然卷的頭發在風里微微晃動。
她忽然有點恍惚。
一年前,他還是那個紅著眼眶說“你等我”的少年。
現在,他已經學會把情緒藏起來了。
平措拉了拉她的手。
“走吧。”他說。
裴怡回過神,跟著他往另一條路走。
他們繞過沖古寺,往山上爬。
裴怡其實挺想去沖古寺看看的。
她在塔公待了四年,對藏傳佛教的寺廟一直挺感興趣。
沖古寺藏語意思是“湖泊源頭的寺廟”,海拔3900米,始建于元朝,距今近800年歷史,屬黃教寺廟。
寺廟主殿供奉有藏傳佛教格魯派(即黃教)的創立者——
宗喀巴大師,以及釋迦牟尼佛、觀音菩薩、文殊菩薩、金剛手菩薩等。
她之前做攻略的時候看過介紹,還挺想進去看看的。
但是平措現在跟河里漲了肚子的河豚一樣,氣鼓鼓的。
她怕一點就炸,也不敢惹他。
兩個人沿著棧道往上爬,一路無言。
平措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像是在發泄什么。
裴怡跟在后面,看著他緊繃的背影,心里有點復雜。
這男人,生氣的樣子還挺嚇人的。
不過話說回來,他為什么生氣?
因為多吉?
還是因為那個“媽媽”的話題?
裴怡有自知之明。
這件事的源頭,肯定不是因為她一個女人。
她還沒那么自戀。
多半是因為他那個“很小的時候就走了”的媽媽。
多吉想攢錢去找媽媽,平措說“不想”。
這里面的故事,恐怕比她能想到的復雜得多。
但她沒問。
不想問。
也不該問。
后半段的旅程,平措一直心情不佳。
臉色陰沉沉的,話也很少,就悶著頭走路。
裴怡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她想了想,決定哄哄他。
“平措。”她喊他。
他回過頭。
“干嘛?”
裴怡指了指前面的打卡點。
那里立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從你的全世界路過”幾個大字,是電影粉絲必打卡的地方。
“我們去拍張照吧。”她說。
平措愣了一下。
裴怡已經拉著他的手走了過去。
站在牌子前面,她主動靠過去,肩膀貼著他的手臂。
平措掏出手機,舉起來,拍了一張。
拍完,裴怡看了一眼。
“再拍一張。”她說。
這一次,她直接摟住他的腰,把頭靠在他肩上。
平措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后按下快門。
拍完,裴怡又看了一眼。
“還是不夠親密。”她說。
然后她踮起腳,吧唧一下,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平措愣住了。
他摸著自已被親過的臉頰,看著她。
裴怡笑了。
“愣著干嘛,快拍啊。”
他這才反應過來,舉起手機,拍下了她親他的那一瞬間。
照片里,她踮著腳,嘴唇貼在他臉上,陽光照在兩個人身上,畫面溫馨得像情侶寫真。
平措看著那張照片,嘴角終于彎了起來。
“這下開心了吧?”裴怡問。
他點點頭。
“開心了。”
裴怡在心里翻了個白眼。
這男人,還挺好哄。
晚上,兩個人開車返程太遠,決定在景區門口的酒店歇息一晚。
酒店挺不錯的,掛牌五星,不過按照大城市的標準,頂多也就三星半到四星。
勝在酒店環境好,干凈,房間也比較寬敞。前臺說住店送明早兩張早餐券。
平措提著裴怡的行李箱,另一只手還提著她的背包。
還挺重的。
畢竟女孩子出門旅游,帶的東西都比較多,能理解。
他一邊走一邊想,明天得找個商場,把今天被猴子搶走的化妝品給她買回來。
裴怡倒是兩手空空,端著一杯連鎖店里買的藏族奶茶,跟在后面慢悠悠地喝。
兩個人剛進酒店大堂,準備去前臺辦理入住。
然后裴怡愣住了。
迎面走來幾個人。
打頭的,是多吉。
他身后跟著小鹿、小雅,還有那兩個男生游客。
顯然,他們已經下榻好了酒店,準備出門吃晚飯。
敲了。
住同一家酒店。
多吉也看見了他們。
他的目光在裴怡和平措身上掃過,在她手里的奶茶上停了一瞬,又移開。
“裴老師,”他打了個招呼,語氣平靜,“你們也住這兒?”
裴怡僵硬地點點頭。
“嗯……挺巧的。”
多吉笑了笑。
“是挺巧的。”
他轉向那幾個客人。
“你們等我一下。”
然后他就站在大堂里,沒走。
裴怡硬著頭皮去辦入住。
前臺問:“請問要什么房型?”
裴怡還沒來得及開口,平措就說:“大床房。”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大堂里,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多吉站在旁邊,聽見了。
他的表情沒什么變化。
但裴怡看見,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攥緊了。
辦完入住,拿了房卡,裴怡和平措往電梯走。
路過多吉身邊的時候,她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已身上。
很沉。
她沒敢看回去。
進了房間,裴怡癱在床上。
大床房,一張大床,白色的床品,軟軟的枕頭。
她盯著天花板,腦子里還在想剛才那一幕。
多吉肯定聽見了。
他肯定知道他們開了一間房。
他會怎么想?
她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去。
管他怎么想。
關她什么事。
平措放好行李,也躺到床上,就躺在她旁邊。
兩個人就這么躺著,各刷各的手機。
裴怡正在刷抖音,平措突然翻過身,摟住了她。
她愣了一下。
“干嘛?”
平措不說話,就摟著她。
裴怡感覺到他的手開始不老實,往她衣服里探。
她一把按住他的手。
“今夜只能吃素的,”她說,語氣警告,“你給我老實點。”
平措抬起頭看她。
“為什么?”
“你弟他們幾個說不定還住在這個樓層呢。”裴怡說,“萬一被聽見,多尷尬。”
平措看著她,眼神變了變。
“你是不是對多吉有意思?”他突然問。
裴怡愣住了。
“什么?”
“你是不是對多吉有意思!”他重復了一遍,語氣酸溜溜的。
裴怡被氣笑了。
“你瞎說什么?”
“那為什么這么在意他?”平措說,“就算我們今晚做了,關多吉什么事?你這么在意他的看法嗎?”
裴怡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怎么反駁。
平措繼續說:“還有,你剛才微信在和哪個男人聊天?”
裴怡愣了一下。
她剛才確實在回微信。
是和程橙。
程橙問她今天玩得怎么樣,她說還行,程橙又問她和那個小男生發展到哪一步了,她說關你屁事,程橙發了一串哈哈哈過來。
就這么幾句。
她懶得解釋。
平措本來以為她會像白天一樣哄哄自已。
他就在床頭那兒等著。
結果等了幾秒,她沒動。
又等了幾秒,還是沒動。
他看著她。
她看著手機。
完全沒有要哄他的意思。
空氣凝固了幾秒。
然后平措自已開口了。
“你和十個男人聊天又怎樣,”他說,語氣別扭,“心里不還是想著我?”
裴怡抬起頭看他。
他別過臉去,不看她。
但耳朵尖紅了。
裴怡看著他那副樣子,忽然想笑。
這男人,怎么這么幼稚?
她放下手機,翻了個身,面對著他。
“平措。”她喊他名字。
他不動。
她又喊了一遍。
他這才慢慢轉過頭來。
“干嘛?”
裴怡看著他。
“我沒和男人聊天,”她說,“是程橙。”
平措愣了一下。
“你閨蜜?”
“嗯。”
他臉上的表情,肉眼可見地緩和了。
“哦。”他說。
然后他又補了一句:“那你怎么不早說?”
裴怡笑了。
“你也沒問啊。”
平措沒說話。
過了幾秒,他又把手伸過來,摟住她。
“那……”他說,聲音低低的,“現在能做了嗎?”
裴怡瞪他。
“不能。”
“為什么?”
“我說了,你弟他們可能住這層。”
“那又怎樣?”
“萬一被撞見——”
“撞見就撞見,”平措打斷她,“讓他知道你是我的,正好。”
裴怡愣了一下。
她看著他。
什么她是他的。
她才不是任何一個男人的附屬物。
她討厭平措這套說辭,雖然是情話,聽著卻不怎么悅耳。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間里亮亮的,里面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不是欲望。
是別的什么。
她忽然想起一句話。
人類窮極一生追尋的,從來不是一時的歡愉,而是長久的被愛。
她現在追求的是前者。
而他,他現在不太確定,他好像想要后者。
她沉默了。
平措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她的回應。
他也沒再問。
只是把她摟得更緊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