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風比剛才更大了。
從草場那邊刮過來,帶著枯草的澀和遠處雪山的寒意。
卷起院子里的塵土,打著旋,又落下去。
幾個男人散落在院子的各個角落,像幾顆被風吹散的棋子。
誰也沒有說話。
齊云蕭站在矮墻邊,手里還拎著那個拉鏈壞了的背包。
他把那件粉色衣服塞進了最里層,用其他東西壓住。
拉鏈拉不上,他就把背包的蓋子翻過來,用搭扣扣住。
他的手指在搭扣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確認它不會彈開,才把手收回來。
然后他轉過身,看著羅桑。
齊云蕭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人的距離,不遠不近。
“裴怡根本適應不了這里?!饼R云蕭說。
“你們生活習慣不同,她吃慣了大米白面,喝慣了白開水,吃不慣糌粑,喝不慣酥油茶。她怕冷,這里的冬天零下十幾度,她受不了。她愛熱鬧,這里方圓十幾公里沒有大型商場,沒有電影院,沒有美食街。她在這里待不長的,終有一天她還是要回去,回到我身邊。”
“而且她換季的時候鼻炎很容易發作。川西這邊氣候又干燥,她很容易流鼻血的?!?/p>
齊云蕭并不知道,裴怡只是上學那會身子骨弱,經常聞著花粉,過敏性鼻炎。
裴怡小時候流鼻血,仰著頭,用手一摸,那血從鼻孔噴出來,還會暈血。
可是自從她初二第一次來了大姨媽,開始習慣每個月那幾天墊姨媽巾。
就莫名其妙治好了暈血。
這么多年,其實裴怡早就不一樣了。
人都是會變的。
就像裴怡當初暗戀過齊云蕭,現在卻不愿意和他結婚一樣。
齊云蕭這么多年,仿佛對裴怡的記憶,還停留在上學時候的她。
羅桑沒有動。他的目光還落在遠處,落在那片他從小看到大的草場上。
“你倆戀愛結婚根本不現實。”齊云蕭往前走了一步,離他更近了。
他的聲音還是那樣,不高不低,不急不慢。
像一把鈍了的刀,一刀一刀地割開人們最脆弱的傷口。
“你們以后準備怎么辦?異地戀?你在川西,她在無錫,隔了幾千公里。還是你舍得讓她遠嫁?讓她離開她的父母,離開她的朋友,離開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來這片她連路都不認識的牧區?你以為不被她父母祝福的愛情,就能走得長遠嗎?”
羅桑的手指停了。他轉過頭,看著齊云蕭。
羅桑是一個三十歲的男人了。
也許多吉和平措還有年輕人的那份執著熱烈,但羅桑確實要比兩個弟弟考慮得更多。
他早就過了那個不管不顧的年紀。
知道愛情并非風花雪月,談情說愛,不是只有心動就夠了。
還有柴米油鹽醬醋茶,戶口本和房產證,買學區房換代步車,
以及鍋碗瓢盆和生活的一地瑣碎雞毛。
愛意會在這種沖突下,趨于平淡。
他全都考慮過。
在每一個翻來覆去的深夜,在每一次掛斷電話之后,在每一根事后煙燃盡的瞬間。
他想過她會不會留下來,想過自已能不能跟她走。
想過那些她從來沒提過、但他知道她一定在意的現實問題。
他想了很久,想得頭都疼了,想得煙一根接一根地抽。
想得他覺得自已快要瘋了。
羅桑很早就意識到了這個問題所在。
他一直都很清楚,他和裴怡隔得距離實在太遠了。
那時他并不相信“所愛隔山海,山海皆可平”。
他覺得都是騙人的,是那些愛而不得的人編出來,安慰自已的謊話。
愚公移山,精衛填海。
他那時候怕自已做不到。
當時他選擇出家,也是因為低估了裴怡在自已心里的位置。
他以為她只是一陣風,吹過了就過了。
他以為她只是一場雪,下完了就化了。
他以為時間會沖淡一切。
經書會填滿那些她留下的空隙,酥油燈的光會照亮那些沒有她的夜晚。
可他錯了。
他錯得離譜。
他同樣也低估了裴怡愿意等他的決心。
他以為裴怡只是小孩子秉性。
今天喜歡,明天或許就不喜歡了。
他以為她只是一時興起,以為她很快就會厭倦。
以為她會像忘記一個普通的過客一樣忘記他。
何況喜歡裴怡的男人也不少,也許當她陷入下一段戀情后,就會完全忘記自已。
畢竟他們當初相識不算久,就當是露水情緣一場,終究要相忘于江湖。
他這樣告訴自已,一遍又一遍,念得像經書一樣熟。
可他騙不了自已。
那些她發來的消息,他看了又看。
沒敢回復,卻舍不得刪。
那些她存在過的痕跡,他摸了一遍又一遍,怎么也抹不掉。
那些她在他心里留下的印子,深得像是用刀刻的。
在寺廟里他想了很多。
白天念經的時候想,晚上打坐的時候想。
深夜躺在僧舍的床上,盯著天花板,聽著遠處傳來的誦經聲,想得睡不著。
他想,也許是他錯了。
也許山海不是用來平的,就是用來翻的。
事在人為,人定勝天。
他以前總是想著一切隨緣,順其自然。
緣分來了就來了,走了就走了,強求不得。
如今他卻想要爭一爭。
不為別的,就為了她。
羅桑從矮墻上直起身,手從口袋里抽出來,垂在身側。
“我愿意跟她回無錫。”
風從兩個人之間穿過去,把他的聲音吹得有點散。
但那些字還是穩穩地落進了齊云蕭的耳朵里。
“我可以放棄從小生活的牧場,這里的牛羊也可以變賣作為以后生活的支出。我現在想通了,我可以做到,為了一個人,去到一座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