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小廝眼見著明昭郡主的刀尖扎進何二爺肩膀,鮮血瞬間涌出,兩人心頭劇跳,腿肚子止不住地打顫。
他們哪里還敢有半分隱瞞,舌頭打了結似。
其中一個支支吾吾開口:“缸里……缸里熬的都是藥……”
話落時,兩人的目光還不敢看明昭。
明昭郡主握著匕首的手穩如磐石,冰涼的刃口依舊貼在何二爺的脖頸。
何二爺咬著牙,喝斥兩個小廝:“閉嘴!”
他聲音剛落,明昭唇角勾了勾,手腕微沉,匕首再一次沒入他另一側肩膀。
刀刃入肉的悶響在狹小的煉藥房里格外清晰,這一次的痛感比上一次更甚。
何二爺再也忍不住,低低的痛叫從喉嚨里溢出來,身子晃了晃,險些栽倒在地。
“再敢多嘴,下次就不是肩膀了。”
明昭掃何二爺一眼,又看向那兩個小廝:“接著說,這藥是用來干什么的,若有半句虛言,他身上就再多一個口子。”
小廝們被這話嚇得魂飛魄散,忙不迭地開:“是給人試的藥!給那些將死的人試的藥!
這些藥要是能制作好了,就是能治百病的救命藥!”
明昭郡主眸底的冷意更濃,聲音如冰:“制作好了?那意思是,現在還沒有制作好,就拿來往人身上試?”
小廝們對視一眼,輕輕點了點頭,不敢吭聲。
何二爺緩過鉆心的疼,激動地掙了掙身子,眼底翻著偏執的光:“早晚能成!
我已經制出兩種藥,效果都好得很!
只要再試上幾次,定能制出真正的救命藥,到時候整個重州,甚至整個天下,多少人能因此活下來!”
明昭郡主聽他這番偏執的言論,只覺得無比刺耳。
她手腕一用力,匕首抵著何二爺的脖頸,推著他往門外走:“走!”
何二爺被匕首逼著,踉蹌著往前走。
兩個小廝跟在后面,大氣都不敢出。
煉藥房的木門被明昭一腳踢開,一股混合著艾草味、藥味的熱氣撲面而來。
與屋內的濃腥藥味不同,院子里的味道更雜,還裹著一絲淡淡的苦澀和焦糊。
明昭的目光掃過院子,瞬間便凝住。
院子里擺著好幾口一人高的大藥鍋,鍋底的柴火還燒得旺。
鍋里的黑褐色藥湯咕嘟咕嘟地翻滾,冒著濃白的煙霧,絲絲縷縷地往上飄,在半空中散成一片朦朧。
藥鍋旁還擺著好幾副擔架,橫七豎八地放在地上,每一副擔架上都躺著一個人。
那些人氣息奄奄,胸口微微起伏著,像是隨時都會斷氣,卻又明顯還活著。
他們身上都穿著一模一樣的粗布灰衣,唯一的不同,便是每個人的胸前都用紅顏料畫著不同的符號。
有的是圓圈,有的是十字,有的是三角。
濃重的藥味從他們身上散發出來,和院子里的藥湯味混在一起,嗆得人鼻子發酸。
有幾個人的嘴角還掛著未干的黑褐色藥汁,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
最邊上的一副擔架旁,一個小廝正端著一個黑瓷碗,捏著擔架上人的下巴,強行往他嘴里灌藥湯。
那人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藥湯順著嘴角流了一地,那小廝卻不管不顧。
眼前的這一幕,讓明昭郡主的心頭像是被一塊巨石壓住,連呼吸都覺得沉重。
她推著何二爺往前走幾步,目光掃過那些躺在擔架上的人。
她聲音里帶著壓抑的怒火,問何二爺:“這就是你說的治病救人?這就是你口中的功德無量?”
何二爺抬眼掃了一眼那些人,臉上沒有半分愧疚,反而冷聲開口,語氣里滿是理所當然:“你懂什么?
這些人都是患了不治之癥的,在外面的醫館里早就被判了死刑,早晚都是要死的!
與其在家中等死,倒不如來我這,給我試藥。
我給了他們錢,若是沒了,我會給他們買最好的棺材,風風光光辦喪事,讓他們走得體面。
這對他們來說,本就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他說這話,甚至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憐憫。
明昭郡主聽完,簡直氣笑:“給錢?他們都快要死了,要錢有什么用?
給了錢,就能把他們當成物件兒,隨便往他們身上灌這些沒成的藥,把他們當成你的試藥工具?”
“試藥工具?”何二爺冷笑一聲,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你懂什么?
他們自已活不成了,要錢沒用,可他們的家人呢?
他們的爹娘妻兒,還得活著吧?還得吃飯穿衣吧?
我給的那些錢,夠他們的家人活上好幾年,甚至半輩子!
我這是在幫他們,幫他們的家人!”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若不是我,他們死了之后,家人只能守著一具尸體哭,連飯都吃不上,最后只能裹著席子草草埋了,連棺材都沒有!
我給了他們錢,給了他們體面,不過是讓他們幫我試幾次藥,怎么了?這有什么錯?”
明昭郡主看著他這副偏執又理直氣壯的模樣,難以置信地緩緩搖搖頭。
“不,他們不是物件兒,不是你用來換所謂‘救命藥’的工具,更不是你用來給他們家人換錢的東西。
他們是人,就算快要死了,也有被尊重的權利,不是你能隨意擺布的!”
何二爺垂下眼睛:“事已至此,爭論這些也沒有意義。
不如這樣,我放你們走,今日之事,我就當沒發生過,也不追究你們傷我的事,怎么樣?”
明昭郡主的刃口在他脖頸上壓出一道紅痕:“你不追究?
這話說的倒像是你是受害人,今日之事,不是你放不放過我,而是我要追究你,追究你們何家的所作所為。”
她語氣陡然變得凌厲:“我堂姐蘇氏,到底是怎么死的?
你最好如實說,若是有半句虛言,今日這煉藥房,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何二爺的眼神閃爍一下:“我大嫂這一胎,本就懷得不好,胎相一直不穩,這些日子全靠保胎藥吊著。
再加上她一直思念我大哥,整日里心懷憂慮,郁郁寡歡。
那天晚上不知怎的,做了個惡夢,驚醒之后就胎動厲害,腹痛不止,我拼盡全力施救,還是沒救回來,一尸兩命,實在是可惜。”
明昭郡主看著他這副模樣,一字一句:“你撒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