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白薇的事情沒成,工作也丟了,心里那口氣堵了好幾天。
可堵著堵著,她忽然發現,不用去工廠上班真好。
每天早上睜開眼,不用再聽那催命似的鬧鐘響,不用再擠那趟晃晃悠悠的公交車,不用再聞車間里那股嗆人的機油味,不用再看秦師傅那張永遠板著的臉。
她躺在床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暖洋洋地落在被子上,想躺到幾點就躺到幾點。
這么一想,事情好像也沒那么糟糕。
至少,她辭了工作,沈建國沒說什么。
那天晚上他說“到此為止”,她以為會有一頓訓,或者至少幾句重話。
但沒有,然后該干嘛干嘛,沒再提過。
周秀云倒是念叨了幾回,但看她一臉委屈,也就不說了。
沈白薇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其實她心里明白,沈建國不是不生氣,估計是不想再管了吧。
可那又怎么樣?
不管就不管,她又不是活不下去。
她在家里躺了幾天,躺得心安理得。
不過躺久了,有點憋悶,這不,出去想散心,正好聽見巷子口兩個婆娘在說話。
“聽說了沒?文工團又要招人了?!?/p>
“真的假的?前幾個月,不是招過一回嗎?”
“這回不一樣,聽說要擴大編制,咱們街道有指標?!?/p>
“我娘家嫂子的小姑子,就在那兒上班,消息準得很?!?/p>
沈白薇腳步停住。
文工團。
又是文工團。
她站在那兒,心跳快了幾拍。那些憋在心里的煩悶、委屈、不甘,都消失了,整個人好像活了過來。
前幾個月招人的時候,她本來準備得好好的。
要不是龍桂枝突然去世,沈建國一家要回鄉下,大院里那么多人盯著,她怕被人說閑話,只能跟著去了鄉下,她又怎么會錯失?
她一直覺得,就是那次下鄉給耽誤了。
不是她不行,是運氣不好。
現在,機會又來了。
這次,她一定要好好準備。
事情就是這么不湊巧。
沈白薇剛把文工團招人的事兒打聽清楚,心里正盤算著這回一定要好好準備,把之前失去的機會補回來,街道辦的人先上門了。
來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女干部,穿著灰藍色列寧裝,說話公事公辦的口氣,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周秀云把人讓進屋,倒了杯水,心里還納悶這是來干什么來的。
“這次來,是通知一下下鄉的事兒?!迸刹堪盐募旁谧郎?,“知識青年上山下鄉,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這是國家的號召。你們家幾個孩子,符合條件的,得有一個去?!?/p>
周秀云整個人都不好,什么意思,怎么突然就要下鄉了?
沈白薇正從里屋出來,聽見這話,腳下一頓,臉色都變了。
下鄉?讓她下鄉?
女干部翻了翻手里的材料:“你們家的情況我了解了一下,老大沈青松,在部隊,不算。老二沈白薇,十八歲,高中畢業,沒有工作,在家待業。
老三沈青梧,十五歲,還在讀高中,老四老五年紀小,不夠條件。所以……”她抬起頭,看向沈白薇,“符合條件的,就是你。”
沈白薇的臉發白,一句“我不去”脫口而出。
女干部皺了下眉:“這不是想去不想去的事,這是國家政策。知識青年上山下鄉,接受鍛煉,是光榮的任務?!?/p>
“我是烈士家屬!”沈白薇聲音變得有些尖利,“我親爸是犧牲在戰場上的!國家有政策,烈士家屬特殊照顧?而且,我們家只有我一個孩子?!?/p>
女干部愣了一下,翻翻材料,又看看沈白薇,表情有點為難。
周秀云這時候也反應過來了,趕緊上前一步:“對對對,同志,這孩子的情況特殊。她雖然戶口在我們家,但她不是我們親生的?!?/p>
“她親爸是烈士,為國犧牲的。這孩子命苦,從小沒了爸,她媽又……又改嫁了,我們這才收養的她。您看,這種情況,是不是能照顧照顧?”
女干部沉吟了一下,看看周秀云,又看看沈白薇,語氣軟了些:“烈士家屬確實有政策,但……”
“按照規定,我們是看戶口的,你們在一個戶口本上,她現在是沈家的人,你們這……”
沈白薇眼睛一亮。
戶口?
那是不是只要把戶口單獨分出去,她就不算沈家的人了?就不用下鄉了?
“那我單獨一個戶口呢?”往前一步,緊盯著女干部,“我把戶口從沈家分出來,自已立一戶,是不是就沒問題了?”
女干部想了想,點點頭:“原則上,如果你是烈士直系親屬,家里適齡的只有你一個,是可以照顧的。”
“但戶口的事得盡快辦,手續要齊全,不然到時候名單報上去,就不好改了。”
人走了之后,沈白薇在屋里轉了兩圈,轉身一把拉住周秀云的手。
“媽,把我的戶口單獨分出來?!?/p>
“我還叫回原來的名字,白薇。這樣我就是烈士家屬單獨一戶,他們就沒理由讓我下鄉了?!?/p>
周秀云有點猶豫。
“白薇啊,這事是不是太急了?你爸還沒回來呢,要不咱們等他回來商量商量再說?”
沈白薇心里一緊。
等沈建國回來?
上次那件事之后,沈建國看她的眼神都變了。
他說“這事到此為止”,那語氣,那表情,她現在想起來心里還發寒。
要是他回來了,能同意她把戶口分出去?
萬一他不同意呢?
萬一他覺得她應該下鄉呢?
“媽,”沈白薇拉住周秀云的手,眼眶紅了,“人家現在都上門了,名單報上去就來不及了。我不想下鄉,媽,我真的不想下鄉……那地方多苦啊,我身體又不好,去了還能回來嗎?”
說著,眼淚掉下來,一顆一顆砸在周秀云手背上。
周秀云看著她紅紅的眼眶,心一下就軟了。
“好好好,媽幫你去辦?!彼呐纳虬邹钡氖?,“別哭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