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幼梧沒有瞞她，點了點頭。
“是，如果說梧桐鎮是我的故鄉，那海城就是我的第二個家了，這里有我的很多家人，我已經離不開這里了。”
老人沉默了半晌，忽然伸手拂動了下她額角散落的頭發。
“時間過得真快，一眨眼，你都長這么大了，而且馬上就要做新娘子了。”
沈幼梧慢慢地側過頭，靠在她的肩膀上。
“師傅，其實我也覺得快，有時候感覺就像是做夢一樣，但是這又恰恰不是夢，是老天給我的饋贈，我應該好好接著，好好珍惜。”
老人伸手撫了下她的胳膊，“我現在還記得你當時那么小一點，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被我訓的樣子呢，死倔，我怎么說你你都不哭，一點都不像普通小孩，我那時候就想，難道這孩子是成精了不成？后來看你進步得那么快，我就不訓你了，開始慢慢喜歡你了。”
“才不是。”沈幼梧嬌嗔地開口，“您明明一直都很喜歡我，不然你為什么經常去給我買我最喜歡的那家肉包，還每次都要盯著我吃完了才行。”
“我那是怕你浪費糧食！”
老人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樣，但是說著說著，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師徒倆難得有單獨相處的時候，她們手挽著手漫步在公園里，時不時聊兩句。
眼看著前方有一條長椅，沈幼梧拉著她過去坐下，然后轉頭看著她。
“師傅，等將來我在海城開了中醫館，您會過來看我，順便指導一下我的工作的，對吧？”
這次，老人卻沒有立馬回答她。
她看著遠處，感受著微風吹拂在身上的涼爽之意，臉上的笑容卻緩緩落了下去。
她輕嘆了口氣，狀若呢喃地開口，“丫頭呀，等你畢業了，我都八十了，我怕啊，我怕我等不到那時候了……”
聽到她這樣說，沈幼梧的眼眶頓時就紅了，她立馬伸手抱住了她，不停地搖頭。
“不對，您身體還這么硬朗呢，要長命百歲才對，您最少也要活到一百歲！”
老人寵溺地摸了摸她的腦袋，她年紀大了，本是不懼怕生老病死的，但是因為有了在乎的人，所以也會希望上天能夠讓自己再多活幾年，起碼看到她最后一個徒弟有了自己的事業，繼承了她的衣缽，她才能真正放心。
沈幼梧見她不說話，頓時就慌了。
“您別不說話，您答應我！”
老人笑得無奈，“好好好，我答應你，答應你行了吧？”
沈幼梧這才抬起頭來，只是眼眶依舊是紅的。
老人伸手輕撫著她的眼角，“怎么越長大還越嬌氣呢，你小時候可不是個愛哭的孩子。”
“我才沒有哭。”沈幼梧一臉傲嬌，然后又拉過她的手，輕輕撫摸著她粗糙蒼老的手背。
記憶里，她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就已經不年輕了，但是現在她已經年近八十，歲月在她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跡。
老人轉頭看著她，第一次，她有了想要和人敞開心扉的念頭。
“丫頭，你知道我是為什么會來到梧桐鎮的嗎？”
沈幼梧搖了搖頭。
“我自幼和我們當地的一位老中醫學醫，我聰明，學東西很快，年紀輕輕就成了我們那里有名的中醫了，上門來找我看病的數不勝數。二十出頭的時候，家里給我介紹了一個男人，一開始他表現得斯文紳士，我當時也年輕，什么都不懂，身邊人又催著，我就和他結婚了。
婚后他就想方設法不讓我出去工作，想把我綁在家里，加上后來有了孩子，就更加出不去了，好不容易等到孩子上學了，我想要重新出去上班，他還是不肯，說什么女人就不應該在外面拋頭露面，我忍不了了，和他大吵一架，他把我的頭打破了。后來我就堅決要離婚，他們一家人不肯把孩子給我，沒辦法，我就一個人過，然后繼續給人看診，等到孩子結了婚娶了媳婦，我拿出大半的積蓄資助他買了房，就離開了那個地方。
我走了很多個地方，最后才選擇了梧桐鎮，因為我覺得那里的人挺好的，樸實，熱情，吃得也合我胃口，我就打算在這里落腳了，沒想到一待就是二十年。”
她這漫長的一生，就被她這么幾句話概括了，沈幼梧除了震撼以外，更多的還是心疼她。
她比她想象的更加不容易。
當時鎮上也有人猜測過她的身份，她性子潑辣，經常發脾氣，醫術卻是一頂一的好，遇到家里困難的還經常不收診費，她和鎮子上所有的中年女人都不一樣，大家既怕她，又尊敬她。
就像此時，她看見沈幼梧眼底的心疼，又發了脾氣。
“你那是什么眼神，我和你說這些可不是要你可憐我的，我是要告訴你，不要相信男人的那些鬼話，我們女人就是要闖出一番自己的天地出來，就是要搞事業，你是我徒弟，我不希望你今后的日子都困在家宅之中，當個只會情情愛愛的小女人，你要把眼界放寬，這樣才能看得更遠，走得更遠，知不知道？”
這熟悉的感覺襲來，沈幼梧只覺得十分懷念。
她笑著點點頭，“放心吧師傅，我會謹記你的教誨的。”
老人這才滿意，又說她努力活得久一點，將來等她開了中醫館，她隔三岔五了還能來坐鎮一下，指導指導。
“那您可一定要說話算話。”
老人故作嚴肅地彈了下她的腦門，“我都說了我努力嘛！”
這邊，師徒倆親親熱熱，歲月靜好，而不遠處的厲北星卻是表情凝重的看著厲北暝。
“大哥，我剛剛好像聽到許奶奶罵你了，她和大嫂說，不要相信男人的鬼話，你該不會，是做了對不起大嫂的事吧？”
厲北暝滿頭黑線，睨了他一眼。
“厲北星，難道你不是男人？”
厲北星恍然大悟，“大哥，你的意思是，許奶奶把全天下的男人都罵了？”
厲北暝懶得再搭理他，轉身要走，他卻馬上跟了上去。
“大哥，這許奶奶這么大年紀了，思想很先進嘛，那個年代的獨立女性，應該是很不容易的。”
厲北暝停下步子，轉頭看了那邊一眼。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個想法。
“許老也許是阿梧人生中遇到的第一位也是最好的老師。”
得此良師，受益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