擔心自己的關心來得太過突兀，阿彌思考了很多對話開場的方式。

她想要學著像晴朗那樣溫和地介入話題，但她本身是個急性子，話到嘴邊還是變成了最直白的問句：“你那個同學叫什么名字，就是今天來吃飯，還說想在我們餐廳辦生日會的……”

“呃……她叫金婕……”秋鹿鹿把頭低下來，顯然不想回憶起和那個女生相關的畫面。

“你的同學要來照顧我們的生意，你說我是接受，還是拒絕呢？”

“這個，得看店長你怎么想……”

阿彌悄悄地打量她一眼，“要說做生意，這種來錢快還可以免費打廣告的活動，自然是多多益善……金婕那種客人，就是不好打交道，事情多、要求高、架子大，但錢要是管夠，倒也不是不可以……”

阿彌說得頭頭是道，一旁的女孩卻聽得臉色越來越差。

“生日甜品這塊交給你，肯定沒有問題，你們也是同學，交換一下聯系方式，可以經常溝通合作細節，也順便聯絡下感情，也算是兩全其美，是吧？”

面對店長的提議，秋鹿鹿再次選擇了沉默。

她們走到了半山腰，花園的大門也近在眼前。

路邊的花草經過冬季的整修，現在正冒出細密的嫩芽與枝條，在月光下綠油油地反著光。

阿彌順手摘了一朵開在去年的翠蘆莉，用手指轉了兩圈后，將那深紫色的花朵輕而易舉地捏碎在掌心里。

“為什么不拒絕我呢？”她停下腳步看向秋鹿鹿，惋惜似的嘆道，“你應該明白地告訴我，你不喜歡那個女生，不想為她做生日蛋糕……”

女孩驚訝地看她一眼，好像正在訝異為何她會猜出自己沒說出口的想法。

“可是，我覺得，我好像沒有說這種話的權利……”

“怎么會呢？我也不是那種不近人情的人啊……”阿彌忍不住要反思，認真提醒她說，“每個人都擁有拒絕的權利，只有準確地表達出自己的感受，別人才會去考慮你的想法。如果你什么都不講，就很容易受人擺布，也不會被尊重。

“有些心情，你不說出來，別人是永遠都不會知道的。比如我下班后讓你過來丟垃圾，如果你覺得累了，不想做這件事，你也可以拒絕我。也許你說的話并不能從根本上改變我的決定，但至少會讓我了解你的感受，倘若還有類似的情況發生，我也會再仔細考慮一下。當然，我相信你肯定知道，我說的，并不只有這一件事。”

秋鹿鹿明白，阿彌這番話是在為她著想。她沒有發出聲音，只是安靜地點點頭，示意自己把她的話好好地聽進了心里。

阿彌不打算繼續兜圈子，終于開門見山地問，“我并不是有意要挖掘你的過去，但是金婕和我說，你在面試時學歷造假，為了明確這一點，我認為，我有必要和你談一談。”

聞聲，少女臉上的驚慌失措在月光下暴露無遺，她不住地彎腰和阿彌道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欺騙你的……因為當時招聘要求上有學歷要求，我才編了個幌子……但是我的實習經歷是真的，我真的在技術學校學習面點很多年了……回到這邊是因為，我想攢點錢，開一家自己的甜品店……但是我也很喜歡在瑞拉花園的工作，你能不能，不要因為這件事辭退我？”

見慣了整天嘻嘻哈哈的秋鹿鹿，如像做錯事的小孩子，膽戰心驚和自己解釋的她，突然讓阿彌感到一絲心酸。

“我沒有責怪你，也沒有想辭退你，我只是在想，你和金婕之間，是不是發生過什么讓你感覺難以啟齒的事，如果有，那么，有沒有什么是我現在可以幫到你的……”

本可以對她的遭遇視而不見的陌生人，突然為她停下了腳步。

奇怪的感動和巨大的委屈猛然自心間涌出，讓秋鹿鹿不受控制地紅了眼睛。

“她欺負我……就是因為她，我才沒上高中……”她突然嗚咽一聲，低下頭來悲愴地說。

霸凌，是一個僅僅只是聽見，就會讓人感覺窒息和憤怒的字眼。

阿彌猜到她們之間可能有些不愉快，但看到秋鹿鹿委屈流淚的樣子，她這才認識到，過往在這個女孩心中留下的陰影，一定比自己想象中還要漆黑。

秋鹿鹿遭受到的校園暴力，并不是身體上的疼痛和傷害，而是更加隱晦和不易被發覺，甚至是告狀到老師那里，也無法解釋清楚的精神虐待。

她不知道事情是從哪一天開始的，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錯了什么。

一開始初入中學，她成績優異、單純可愛，是受班主任喜愛的課代表。

而金婕是個資歷平平卻又做事高調張揚的女生，她性格活潑，比起和女生在一起玩，她更樂于和男生群體打打鬧鬧。

當初兩人之間還不熟悉，井水不犯河水，并沒有發生過矛盾，甚至還在下課后像普通朋友那樣一起去食堂打過飯。

可漸漸的，秋鹿鹿發現，金婕看她的眼神變了，從開學時的平和親切，變成后來的怨毒又憎惡。

她總是用奇怪的腔調和她講話，故意提高了聲調引起旁人的注意，然后強調自己從她身上發現的“丑態”。

例如大喊秋鹿鹿的內衣是什么顏色，說她吃了大蒜有好濃的口臭味，故意笑她褲子后面有血跡但實際上什么都沒有。

她嘻嘻哈哈，好像根本不覺得自己的行為給別人造成了困擾。

甚至在得到旁人的附和與同樣的笑聲時，她還會露出些得逞的惡毒笑意。

盡管心中不悅，但秋鹿鹿忙于學習，對金婕這些惡作劇，也沒有表現得太過在意。

畢竟金婕也不是她的好朋友，她覺得，只要保持距離不去招惹對方就好，等過了一段時間，金婕覺得這些事都是自討沒趣，自然就不會再來整蠱她。

第一次，她面對自己切實感受到的惡意，選擇了隱忍。

但她沒想到，退讓換來的卻是對方的變本加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