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三年，是秋鹿鹿人生的至暗時刻。

如果人生有快進和后退，她只想把那段時光從她的生命中永久刪除。

息事寧人得不到什么好處，惡意的滋長只會隨著群眾的沉默而越發囂張。

金婕也變得肆無忌憚了。

在自習課上的報聽寫環節，她會故意起哄說課代表秋鹿鹿說話聲音小，發音不標準，根本聽不清她報的是哪個詞。

“你到底是從什么偏遠地區來的啊，這么大了，還吐詞不清，是不是家里窮，沒學過普通話啊？”

她坐在后排和一群男生放聲大笑，還說要秋鹿鹿下去，讓另外一個語文課代表同學來給她們報聽寫。

但其實秋鹿鹿的發音非常標準，金婕無非就是想找個由頭，故意在全班人的面前讓她下不來臺。

被欺負的女孩也曾試圖反擊。

她是優秀學生，是值日生，是課代表，她也有一些可以管理班級秩序的權力。

可是那群和金婕混在一起的男男女女，在別的同學值日時向來安分守己，卻偏偏在她值日時給她添亂。

他們在午休時間不保持安靜，自習時候瘋趕打鬧。

老師也發現了問題，可他不會去找那群壞學生的麻煩，卻是叫來秋鹿鹿，批評她為什么身為值日生卻不負責，為什么別人都能把班級同學管理好，就是她不行。

“你要從自己身上找原因！他們不服管教，還不是說明你沒用！”

秋鹿鹿低著頭挨罵，什么辯解的話也說不出來。

老師這樣罵她，可能也是因為，她唯唯諾諾的，看起來比較好欺負吧？

好不容易熬到了冬天，第一學年要結束了。

秋鹿鹿穿著新買的羽絨服去學校，她在認真做作業，金婕卻坐在后排，和幾個女生一起悄悄在她的后背貼上寫著污言穢語的紙條，扯她帽檐邊上的絨毛，甚至還想用剪子剪破她的衣服。

秋鹿鹿生氣了，沖她們大喊，“你們好煩啊！離我遠點！”

可肇事者們反倒哄堂大笑，金婕抓著一把從秋鹿鹿衣服上揪下來的絨毛，沖著她的臉吹了一口氣。

女孩終于氣急了，在金婕的胳膊上扇了一巴掌。

被反擊的霸凌者瞬間怒不可遏，抓起一本書就狠狠砸向秋鹿鹿的肩膀。

兩人很快就扭打在一起。

但是金婕聲音大，個子高，罵起人來兇狠粗魯，秋鹿鹿本來也是不想惹事的軟性子，沒過多久，就在這場爭斗中敗下陣來。

自此之后，事情就變得不一樣了。

金婕的惡意，突然宣泄到了整個班級甚至全年級。

有一天早自習，秋鹿鹿突然發現，自己的筆盒被偷了。

她找遍了所有地方都沒有看見，最后，還是找同桌借了一支筆，才勉強度過了當時的難關。

再后來，她放在抽屜里的筆記本也被偷，她的漂亮的鐵藝手拿鏡、背包上的毛絨掛件，都相繼不見了蹤影。

她去和老師說明情況，但教室沒有監控，老師也不愿意花太多精力去處理這些事情，只是懶懶應付說自己會想辦法，但又敷衍地告訴秋鹿鹿，“丟的都是些小東西，你以后也不要帶到學校里來，只要丟的不是錢財就行。”

秋鹿鹿啞口無言。

可那些東西，也都是用錢買來的，怎么就不算錢財了呢？

老師的不以為然讓她的處境變得更糟糕了。

之后，她辛苦完成的作業不知何時被誰撕毀了好幾頁，正要上課時教材突然失蹤，她急得焦頭爛額，最后竟然在垃圾桶里才翻找到。

扉頁上被紅筆亂涂亂畫，還有一半的書本已經被泡面湯汁浸到發爛。

周圍有女生在竊竊私語。

秋鹿鹿氣得眼眶泛紅，沖那群人大喊：“到底是誰干的！？”

其實大家都知道是誰，但她們都心照不宣。

“幫兇們”向對方使了個眼色，無所謂地輕笑一聲，亦或者干脆裝作沒聽見，繼續埋頭做自己的事情。

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是最能在麻煩事中保全自身的做法。

秋鹿鹿知道這都是金婕使的手段，無論是盜竊還是侮辱，一定都是來自她的報復。

可是苦于沒有證據，金婕一直也不和她正面相對，她也找不到爭論的理由。

但她也非常清楚，即便是有了證據，她也沒有勇氣和金婕對抗。

所有人都會笑話她，不論男女，他們都站在金婕那邊。

所以，真是的自己做錯了嗎？

秋鹿鹿開始無端反省自己。

再后來，她突然發現身邊的朋友越來越少。

某天，她想要和當時關系還算要好的同伴一起吃飯，可對方卻拒絕了她，還說不想和她一起玩。

“我不想因為和你走得太近，而變得和你一樣。”

所有人都看得見金婕在欺負秋鹿鹿，但所有人都在旁觀。

就連所謂的朋友，也因為想要自保，而選擇了放棄她。

為了不被金婕歸為秋鹿鹿的同類，一些人幾乎是出于本能的，加入到了施暴者的行列。

孩童的惡意，向來純粹又天然，那來自人性中無法根治和進化的自私低劣的基因，在他們的言語和眼神中醞釀，生出了名為“嫉妒”的泥沼。

他們報團，他們取暖，他們通過詆毀同一個人而找到了自己在組織中的存在感，好像那單薄無依的脊背，就會因此而變得挺拔起來。

他們獲得了快感和力量，通過用自己的手指，去戳另一個人的脊梁。

面對著一群愚昧的從眾者，秋鹿鹿清醒又孤獨。

她無處聲張自己的委屈，她只知道要努力學習，爭取早日擺脫這個骯臟的環境。

可是，無形的壓迫也在無形中瘋狂生長。

她不知道金婕到底在人群中散播了什么謠言，以至于她走在學校里，都能從陌生人眼中看到對她的厭惡和鄙夷。

終于有一天，坐在她前面的男同學告訴了她事情的緣由。

那位男生，也曾是她的小學同學，興許是出于對她的了解以及兒時的情義，他在一個沒有外人在場的午間時分，選擇和她坦白。

“那天你去辦公室開會了，她們一群女生圍在這里，說了很多你的壞話……她們說你亂搞男女關系，勾搭初三的學長，還和我們年級的好幾個男生曖昧不清，腳踏好多條船，一點都不檢點……反正亂七八糟的，要多難聽有多難聽……”

說到后面，他都忍不住嘆氣了。

秋鹿鹿覺得這些謠言荒唐又可笑，根本不值得考究。

無奈的是，她生活的學校太小了，小到好像這些人都長了同一雙眼睛同一張嘴。

不論事情真假如何，她理都理所當然地成為了陌生人茶余飯后的八卦談資。

關系不好的人，也可以在說她壞話的閑暇中，獲得片刻的親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