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秋鹿鹿來說人生，無非是跳出一個圈套，又落入另一個陷阱，跨過一個懸崖，又掉進另一個深淵。

“看到金婕的時候，我整個人都是崩潰的，我想不通……她那種墊底的成績為什么也能考上高中……后來我才從別人那里知道，原來她考試，答案都是抄來的……”

月光下的女孩又哭又笑，仿佛講到了讓她難以置信的，天大的笑話。

“為什么她運氣這么好，統考的時候周圍都是成績比她好的人，為什么她做了那么多惡心人的壞事，還能笑嘻嘻地考上超出她能力之外的學校？”

她們已經走到了院子里，群星似的燈光仍舊編織著獨屬于夜晚的浪漫，但秋鹿鹿帶著怨念的低聲啜泣，卻讓旁人根本無心關注周圍閃爍的燈景。

阿彌心中百感交集，有種憋著一口氣無處發泄的憋悶感。

“后來呢？你因為金婕也在那個學校，就沒有繼續念書了嗎？”

秋鹿鹿點點頭，深深地嘆了口氣，“我實在是沒有辦法面對她，只要想到她的臉，我就覺得我逃不出去……我躲在家里，不想去上學，最后我媽媽實在看不下去了，帶我去看了心理醫生，確診生病后，她給了辦了休學……再后來，我去上了幾天學，但實在是精神狀態不好，就退學了……雖然我爸媽以前也和我生氣，但聽說我在學校的遭遇后，他們也不再勉強我……再后來，我就去學了我一直很感興趣的烘焙，雖然沒有繼續念書，但我也算是因禍得福，做了自己喜歡的事情，還能靠它掙錢……”

好在這段揪心的故事結尾，還有些許讓人感到欣慰的轉折。

阿彌也總算松了一口氣，捏緊了許久的拳頭，也微微松開。

“你平時那么愛笑，總讓人感覺，你好像從來沒有吃過苦，你的人生應該就像蛋糕一樣甜蜜，真的很難把你和這種事聯系到一起。”

“大概就是我給被人造成了這種錯覺，所以金婕才會嫉妒我，以為我擁有她得不到的一切，才會用各種齷齪的手段來針對我……”傾訴過糟心的往事，秋鹿鹿的情緒也漸漸平靜下來。

她放慢腳步，和阿彌一起走在蜿蜒的林間小路上。

“在我還沒有走出來時，我常常會想，好端端的人生，怎么突然就毀掉了呢？真的是我做錯了什么嗎？可我好像，什么都沒做啊……也許真正的原因，就是因為我在那時從來沒有爭取過，才縱容了一系列的惡果吧……直到現在，我也沒有辦法完全釋懷，我知道，自己怨恨的不僅僅是金婕，還有那個時候的所有人，同學和老師，整個環境整個學校，都讓我感到厭惡。但我更厭惡的，是軟弱無能的自己。”

她走在夜風里輕聲嘆著，好不容易清澈的眼睛又緩慢變得朦朧。

“我無數次的詢問自己，為什么沒有反抗，沒有沒有破釜沉舟的勇氣……我假想同樣的場景無數次，但我發現那個時候的自己，除了逃避，真的不知道還能做些什么……”

秋鹿鹿不是沒有嘗試過解決問題。

無論是被偷東西還是被改試卷，她都及時說明過情況，可所有老師都沒有把她的吶喊當回事。

在面對金婕時，她也害怕自己的反擊會得來更惡劣的報復。

因為插科打諢的金婕，認識了很多社會青年，她把他們叫做干哥哥。

比起那些可怕的校園暴力，秋鹿鹿覺得自己好歹沒有挨過打，沒有被威脅，也沒有重大的財產損失，更沒有失去性命。金婕帶給她的，更多是只是心理上的不痛快。

這些，她認為自己都可以忍耐。

況且她的父母也都是安分守己的人，沒有可以震懾他人的社會背景，不會因為這些小事就找學校領導，給她換班或者轉學。就算他們當時知道這些，也只會認為是學生之間的惡作劇，過段時間就好了。

失去了家庭的后盾，沒有底牌也豁不出去的秋鹿鹿，只有忍氣吞聲。

“那些年的經歷也讓我變得有些奇怪，我有時竟然會覺得，金婕雖然欺負我，但她已經對我很好了……她還是手下留情，沒有讓我經歷更可怕的事情……”

之前所有的橋段，阿彌都能心平氣和地忘掉，但唯獨秋鹿鹿帶著失落扭曲的笑容說出來的這句話，讓她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這才是真正可怕的東西——斯德哥爾摩情結。

“千萬不要這樣想。”她突然按住秋鹿鹿的肩膀，盯著她的眼睛，認真地一字一句道，“不管惡行是大事還是小事，都改變不了惡的本質。金婕沒有用更惡劣的手段來對付你，不是因為她善良，而是因為她還沒有那個膽子。你雖然沒有強烈的反擊，但你成績好，在老師眼中多少還有些分量，她要是把惡行擺到明面上，被老師發現，她也不會有好果子吃。千萬不要為了忘記或者接受那些痛苦的回憶，就嘗試著幻想她，或者美化她。這種自欺欺人，只會讓你繼續在這種痛苦中越陷越深。”

阿彌的手掌微微用力，捏了捏她的肩膀，“如果小孩能懂那么多道理、能擺平那么多事，還要大人有什么用呢？不要去責怪那個時候的自己，你并不懦弱，你已經很努力了，你在當時已經做出了最能自保的選擇，你沒有做錯什么，錯的是金婕，是那些搞不清楚狀況的幫兇，還有那些明明有能力主持公道卻一直在和稀泥的大人。”

大概是聽了太多的責難，偶然的鼓勵和認可，也叫人熱淚盈眶。

秋鹿鹿的眼睛再次變得濕潤。

她還感到有些尷尬，馬上撇過臉擦了擦眼角。

“謝謝你，店長……”她可憐兮兮地吸了吸鼻子，“我也知道這樣不對，但我今天見到她，感覺自己好像又回到了被她欺負的時候……就算是秋野在身邊，我也逃不開那種恐懼的感覺……我甚至想著，只要討好她，我就會沒事……”

這話說得阿彌的心都不禁揪了起來。

她溫柔地摸了摸秋鹿鹿的臉，寬慰道，“傻丫頭，感到害怕是正常的，我小時候被大鵝追著咬過，直到現在我見到鵝還嚇得到處躲呢……可是，你周圍的情況和以前不一樣了，金婕的身邊沒有能和她一起起哄的幫兇，你也不是當初的孤身一人。當時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我無能為力，但如今你在瑞拉花園，就沒有人能欺負你，我也不會讓任何人欺負到你頭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