鄞谷終究是沒有辦法讓沉睡的晴朗醒過來，他甚至都不敢將安森離世的消息告訴她。

從赫莉那里收到信息之后，他在晴朗身邊呆坐了很久，都無法說服自己接受這個事實。

阿彌打來電話問題情況怎么樣。

他梗了梗脖子，用稍重的鼻音，含糊不清地回答：“這個……恐怕還是返廠維修了……”

阿彌坐在辦公室里沉默了兩秒，面前的電腦屏幕上顯示著，卡徠科技的初代仿生人PROTOS系列出現不明原因故障和系統崩壞的新聞。

她的眼神毫無生氣地聚焦在初代體的照片上，空洞而平靜地對鄞谷說了句：“現在的問題，應該不是返廠就能解決的吧……”

盡管誰也沒有提起，但那鋪天蓋地的新聞也讓阿彌窺見了一絲事態的嚴重性。

不僅是關于卡徠科技可能面臨的損失，更重要的是，她已經察覺到了，從晴朗暈倒的那一刻起，安森的意識碎片就逐漸從普洛斯系統中消失的事實。

潛藏了那么久的意識碎片會突然消失，也就只證明了一件事。

有個人，恐怕再也回不來了。

阿彌不是沒有預測過這個最壞的結果，當晴朗第一次昏迷不醒時，她就做好了將來有一天他會離開自己的心理準備。

可她都已經打算讓他回歸卡徠科技，讓他回到自己的人類身份中，繼續從事他熱愛的事業，一切順理成章正在往好的方向發展，為什么乍然一瞬，就要把她打回到罪人的原型呢？

“鄞谷，是我殺死了安森，是這樣嗎？”她雙眼無光，神情茫然地問道。

她的問話，讓本就沉浸在悲痛之中的鄞谷更加難以作答。

春光悠悠，餐廳里歡聲笑語，阿彌卻覺得所有一切都在千里之外，和她毫無關聯。

第二天一早，卡徠科技就派來了運輸人員，要把出現故障的初代體送回工廠。

前來的工作人員一臉的疲憊不堪，說是自從頭天中午開始，初代體就接二連三的死機失控，他們車里還裝著另外三臺，正要一起運回去。

阿彌坐在地毯上，靠著沙發，守了晴朗一夜。

她就一言不發地看著他，腦海中像走馬燈似的反反復復播放著他們曾經相處的每一個細節。

她很想哭，卻又哭不出來，在心中一遍遍質問自己：晴朗死了嗎？他怎么會死呢，他不是機器人嗎？

越思考這些，她越覺得自己有些瘋狂。

晴朗怎么會是機器人呢？他明明就是安森，就是小時候和她一起去河里撿石頭、摸螃蟹，一起挨打一起騎車的那個男生啊……

但她仍然不肯接受晴朗已經消失的事實，在運輸人員把密封艙放進車廂之后，她還拉住鄞谷的胳膊，盯著他同樣泛著血絲的眼睛，無比堅定地問：“他們一定會修好這臺機器的，晴朗還會回來的，對吧？”

陽光那樣刺眼，但鄞谷身上卻仿佛凝結著冰霜。

他輕輕地看向阿彌，竭力控制住內心的波動，平靜地告訴她，“我也很希望他能回來……”

看似答非所問，卻又好像為事情畫上終點的答案，終于讓阿彌眼中潛留的最后一絲幻想破滅了。

她的容貌忽然在春光中變得無比黯淡。

看著運輸車離開的方向，她褐色的眼眸里，又一次下起了十歲暑假與小晴朗分別時，那場寂寞的大雨。

“晴朗說過，他一定會回來找我的。”

留下一聲落寞的低語，她忽然轉身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屋內。

櫻樹長出了脆嫩的枝葉，最后一片潔白的花瓣終于也凋謝在了跳躍著日光的枝頭。

意識碎片的消失導致一代芯片故障、程序崩壞，赫莉還來不及為好友的離去感到悲傷，接踵而來的商業矛盾，就讓她忙得焦頭爛額。

自從晴朗離開之后，阿彌也時刻關心著初代體問題的處理結果，在聽聞所有普洛斯都將面臨銷毀風險之后，她忽然在一個下雨天里，從通話記錄中找到了卡徠科技執行總裁的私人號碼。

“晚上好，赫總……我知道最近這段時間，你應該忙得不可開交，希望我的來電沒有打擾到你……”她站在走廊里看著雨景，聲音低沉平靜得和機器人沒有兩樣。

“如果打擾到我，你壓根就不會有和我通話的機會……寒暄就不用了，你說吧，找我有什么事？”

“我這里有一個關于處理初代體問題的解決方案，既可以挽回卡徠集團的聲譽，也能減少企業損失，同時也能保留所有的機體……”

夾雜著雨聲的回答戛然而止，赫莉輕笑一聲，“你是想和我見面嗎？”

“是的，具體內容我已經整理好了，如果你有時間的話，我希望能見面細談。”

赫莉看了看日期，回道，“看你餐廳的情況，目前你應該走不開身吧……后天上午十點，我來找你，記得清場……”

在約定的那天，漂亮的女總裁如期而至，她還是一如既往地目光銳利、走路帶風，但沉著的眼睛卻蒙著細霧般的憂愁和熬夜之后的疲倦感。

她們在風景獨好的窗前就座，粉色的月季花堆滿了窗口，把對面而坐的兩人框在其中，儼然一幅栩栩如生的春日油畫。

阿彌拿出一份企劃文件，輕輕推到了赫莉面前。

“這是把目前的初代體改造成護工體的具體設計方案，其中包含了好感度和親密程度的量度修正、性格板塊的刪減和調整，還有與醫療體系的連接流程，以及市場推廣的主要方向和護工體系運營的重點。”

簡明扼要的概括，就已經讓赫莉露出了些許訝異和贊揚的眼神。

她拿起文件，簡單翻閱了一下，緊蹙的眉頭隨著文字輸入腦海，也逐漸舒展開來。

阿彌的提議是保留PROTOS，用于避免企業損失，將當前的機體全部先進行硬件更新，把游戲系統置換成好感度只有50％的護工系統。減少性格基數設定，將機體性格簡單化、公式化，在數據庫內大量加入醫療急救、康復治療、心理健康等醫學專業內容。

同時，將初代開放實驗中收集到的情感數據，和仿生人實習過程中提升的學習技能，也一并納入新系統，以保證護工體的工作職能與專業能力。

并且，她建議護工體適用人群簡化為四大類，分別是：高齡、孤寡、重疾、殘障。對于經濟困難人群亦可采用免費授用模式，和游戲一樣，僅收取租賃費和技能學習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