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日常護理之外,為了拉開與市面上其他護工型仿生人的差距,阿彌提議,對于一些情況特殊的客戶,應該維持服務直至其生命終結,服務內容還要涉及臨終關懷、死亡申報、葬禮吊唁等,要讓服務對象及其家人都能感受到,來自卡徠集團的科技力量以及人文關懷。
“在護工領域的創新和專業能力展示,不僅可以有效挽回初代體系統崩潰后造成的損失,我們還能繼續通過一系列優化措施,鞏固卡徠科技在行業內的領導地位,提升公司的聲譽和市場競爭力。再經過與醫療部門和人力資源部門的深入合作,卡徠集團的輻射深度,將得到質的提升。”
聽到最后,赫莉難以置信地大笑起來:“不愧是我們的幕后設計師,就憑這套流程下來,整個行業都會對我們集團的格局又一次刮目相看……你就直說吧,你想要什么,要錢還是要地位,所有的條件我都會滿足你……”
“你說的那些,我都不需要。”阿彌似乎早已經確定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她抬起眼來,默然地看著赫莉,用平靜又稍顯哀傷的嗓音告訴她,“我只要那一臺和我簽約契約的初代體……我需要你們把我激活的這臺PROTOS中所有的影像資料備份,后期植入到全新研發的護工系統之中……我需要他,重新回到我身邊……”
赫莉不禁愣住,她看著阿彌仿佛寒冬一般凄涼的眼,微微道,“你做出這份文件,請求保留PROTOS,不讓我們銷毀它們,應該不是為了卡徠科技……而是為了你自己的愛人吧?”
“是的。”阿彌毫不否認,直言道,“那臺機器是我和晴朗相遇的證據,至少,我需要一份念想,向我自己證明,他真的存在過……”
赫莉凝眸,血色的眼瞳努力捕捉著她微妙的情緒變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
“我只能這樣回答你,在你們所有人遇到安森之前,我就已經認識他了。”阿彌微笑起來,清淺的笑容仿佛要在搖曳的日光中碎掉。
沒有料到能從她嘴里聽見安森的名字,赫莉微愣一秒,隨后也馬上在腦中理清了整個事件脈絡。
她的哥哥不肯和她細說的,當時晴朗因為情感沖擊而昏迷的具體因素,想必就在南宮彌身上。
但現在安森已經走了,其他的多說無益。
她嘆了口氣,不想繼續討論這個悲傷的話題,“你真的不考慮來卡徠集團任職么?我倒是,挺希望你來的……”
“不了,我有我的花園,而且,晴朗說過他一定會回來,所以我要在這里等他……”
她那樣平靜地說出戀人的名字,仿佛他只是外出旅行一段時間,總有一天會回到她身邊。
發現阿彌在自欺欺人,看似放下一切的她,實則根本就沒有接受安森已經死亡的事實。
赫莉的心中,難得溢出了一種令她心焦的酸澀感。
“原來是你啊……”猛然之間,她想起來了,用充滿懷念的溫柔口吻靜靜敘說著,“很久以前,安森拒絕過一個追求他的女研究員,我問他那個同事那么優秀,他為什么要拒絕。他說,這位優秀的女士是被精心呵護長大的玫瑰,而他心愛的女孩,來自于自由的曠野,是無拘無束、肆意生長的……一整個春天……”
赫莉突然笑了,漆黑眼眸中倒映著搖晃的日光,“有些事情就是這樣后知后覺,不是嗎?”
一朵花和一整個春天,根本沒有可比性。
這是阿彌第一次從他人口中聽說自己在安森心中的分量,好不容易被包裹起來的心猛然就被刺痛了。
赫莉離開時,阿彌依然送她到了停車場。
站在熟悉的位置,目送熟悉的人,周圍的風景卻不再是去年秋日那樣金黃燦爛的模樣。樹影幽森了許多,就連分別時的情緒也低沉了許多。
“那個……你們給他舉行葬禮了嗎?”在赫莉臨走前,阿彌終于鼓起勇氣發問。
赫莉愣了一秒,站在車旁,猶豫了片刻,才穩定了情緒回答,“沒有葬禮,但是會有告別儀式,因為安森生前簽署過遺體捐贈協議,他的大腦和身體,將會繼續被用于科學研究……所以……很抱歉……你們可能連最后一面都見不到了……”
阿彌看起來很平靜,“是么,看來他在很早以前,就選擇了一條艱難的道路。”
赫莉也嘆了口氣,“總之,最近宮舜正在處理這些事,等他忙完了,應該會馬上回來找你……畢竟他也挺擔心你的……”
“現在應該不是擔心我的時候吧……”阿彌輕笑,“但還是謝謝你告訴我這些,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白色的跑車從紛飛的花瓣中遠去了,和煦的春風為一次短暫的相遇畫上句點。
所有植物都向著更為茂盛的夏季發展,而阿彌的眼睛,卻在滿開的花叢中逐漸失去光芒。
把晴朗送走之后,她的生活似乎并沒有太大改變。她依然每天按時起床,處理餐廳的事務,保持規律的作息,維持心態的平和。
她的沉默像一層無形的薄霧,籠罩在她周圍,靜靜地隔開了她和所有人之間的距離。
就連遲鈍的秋鹿鹿也發現了,店長和之前有些許不一樣的地方。
“變得沉默,還真是一件可怕的事啊。”有一天,她也忍不住看著阿彌走向花園深處的背影,輕聲嘆道,“晴朗對店長來說,真的很重要呢。可是老板不是說,會給她想辦法備份記憶數據嗎?到時候新的機體回來,晴朗還是晴朗,為什么店長看起來還是那么難過呢?”
被問到這個問題的銀發廚子只是沉默不語,低著頭,繼續準備阿彌愛吃的麻辣牛肉。
難以言說的失落感,又豈止存在于阿彌一個人的心中呢。
四月下旬時,處理完相關事宜的宮舜終于趕回了花園。
他落地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確認阿彌的狀態,盡管鄞谷和他提及過阿彌的生活,但他仍然想親眼看看,她碎掉的心,還有沒有繼續茍延殘喘。
見到阿彌時,她正坐在花園一處休息區,手里拿著花園景觀的設計圖紙。
陽光斑駁,灑在她看似平靜的臉上,把縈繞在她眉眼之間的憂慮也一點點放大。
宮舜安靜地在她身邊坐下,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問她今天心情怎么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