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已經回到花園,就說明安森的身后事,已經被宮舜安排妥當。
阿彌靜靜地看了他許久,打消了想要獲得更多信息的念頭,直白地回答道:“挺好的,天氣很好,心情也很好。”
宮舜前傾著身體,弓著后背,手肘擱在膝蓋上,十指不自覺地交叉起來,聲音低沉地說,“那就好,我還以為你會垮掉……”
“難道我看起來,像沒有垮掉嗎?”
靜默的男人猶豫了片刻,“你看起來,還在掙扎……”
唇瓣邊的淡漠笑意忽然就消失不見了,阿彌哽咽地紅了下眼睛,并沒有哭泣流淚,而是深吸一口氣,迅速控制住了情緒。
她嘆息一聲,展開手中的設計圖,指著其中一塊帶有坡度的區域詢問宮舜,“我最近想著,把這個地方,稍微改造一下……我想把這里的花全部換成白色系,打造一個小型的純白花園……比如說,白色藤本月季、白丁香、風車茉莉、木繡球,還有白色索芙特雛菊……”
句尾處,她的目光忽然變得無比悠遠,日光輕恍,照在她別在胸口的小雛菊胸針上。
微妙的緬懷口吻,讓宮舜的情緒一點點低沉下來。
“好,就按你說的辦,這是你的花園,你想種什么,就種什么……”
“你這樣講話會讓我誤會的,難道,你已經決定把花園賣給我了嗎?”阿彌忽而一笑,“話說回來,馬上也要到和你續簽合同的季節了,今年你要不要考慮,更換一下協議內容呢?”
思考著阿彌的話,宮舜直起身來靠向椅背,眺望著不遠處的大樹,緩慢地回道:“我不會把花園還給你的,永遠都不會,但我每年都會和你簽訂新的租賃合約,以保證我們的合作關系能一直維持下去……這是我唯一能與你保持聯系,以及,不需要任何借口就能來和你見面的方式了……”
暖風輕輕地吹著,頭頂的樹葉嘩嘩作響。
“但我希望,你也不要因為我說的話而有所負擔。因為我以后可能大部分時間,都在一個比較遠的地方工作,來花園的機會更少……但我也會盡量抽空過來,在天氣好的時候,我會來見你……”
阿彌一邊耐心聽著,一邊了然地點點頭,“是打算去一個四季分明的遙遠小島上,設立新的治療研究所么?”
宮舜愕然側目,“你怎么連這都知道……”
阿彌無所謂地笑了笑,并不打算繼續深聊,而是友好地提醒他,“在外奔波,注意身體,有空就回來餐廳看看,但也不用勉強?!?/p>
簡單一句囑咐,讓宮舜的心裂得稀碎。
既然阿彌知道了赫莉在建設療養所的事,也就意味著,他千辛萬苦隱瞞最不想讓阿彌審判的,牽扯到數百個家庭的人體實驗,也早已被她知曉。
可明明獲悉一切,她也沒有表現出任何想要評價他的意思。
宮舜這才意識到,原來他最怕的不是被阿彌看穿,而是被她看穿后,此時此刻她一臉的云淡風輕和滿不在乎。
“謝謝你的關心,我會注意的,你也照顧好自己?!蓖嘶氐脚笥训牧錾希b作若無其事地和阿彌客氣。
恐怕他這一輩子都沒想到,文御竹結婚的那天,將會成為他此生最難忘的回憶。
與阿彌在古堡中共度的每一個瞬間,何嘗沒有給過他,從惡毒童話中短暫逃離的美麗幻覺呢?
為了那一天的幻覺,他忍不住想要求證——“南宮彌,其實我有過機會的,對嗎?”
阿彌看著他,笑著搖了搖頭,“對不起,我不明白你在說什么。”
一聲笑語,令宮舜只覺如鯁在喉。
透過那雙淡漠的褐色眼瞳,他終于意識到,自己在她心中,再也不會有出場的機會了。
不知不覺間,一個月過去,五月的花期如期而至,氣溫逐漸升高,已經有些怕熱的年輕人穿上了輕薄的短袖,花園中草長鶯飛,一片生機盎然。
坐完月子的利澤拉,也回到瑞拉花園,探望久違的同伴們??蓯圮浐醯男雰?,也給沉寂許久的餐廳,帶去了些歡聲笑語。
利澤拉最終還是給女兒取名為“喬瑞拉”,隨了她前夫的姓氏。
秋鹿鹿不理解,問她為什么孩子不跟著她姓,她無奈解釋說,這是離婚的條件,而且,雖然婚姻的結局不盡人意,但故事的開頭是依然幸福的。
“別看我現在這樣,其實我看得見,那時的我也真切擁有過幸福,只是命運弄人才會走到這一步。但我不想否認我所經歷的一切,好的、壞的,我都會接受,所以孩子隨前夫姓也沒什么,畢竟那也是她的父親?!?/p>
她溫柔地說著,又看了看懷里剛剛睡著的女兒。
阿彌坐在一旁,笑著問,“要是以后,你姑娘問你,她的名字是什么意思,你要怎么解釋呢?告訴她,就是這個小花園嗎?”
利澤拉笑起來,目光柔和地看向阿彌,“我會告訴她,‘瑞拉’,就是希望的意思……”
她的眼神和聲音都太溫柔了,好像千帆歷盡后她終于找到了自己的平和,可以充滿希望地繼續走下去。
那種溫柔,直達阿彌的心底,讓她沒來由地紅了眼睛,下意識撇開了視線。
可愛的孩子被秋鹿鹿抱到一邊去了,利澤拉找到獨處的機會,正式邀請阿彌來參加喬瑞拉的滿月酒席。
但阿彌卻搖了搖頭,“很抱歉,那天店里有事,我可能走不開……”
“沒關系,我知道,你現在很忙……我還要再休息一段時間,加上晴朗也不在這里……”提到一個不存在的人,利澤拉忽然頓住了聲音,沉默兩秒后莞爾笑道,“我記得,是去年冬天的時候,晴朗和你說過,‘愛會回來的’……既然不能來參加滿月宴,那就等到明年周歲宴再來聚一聚,瑞拉的生日在明年春天,所以……阿彌,先堅持到下一個春天吧……”
我本想這個冬日就死去的,可最近拿到一套鼠灰色細條紋的麻質和服,是適合夏天穿的和服,所以我還是先活到夏天吧。
阿彌腦子里沒來由地出現這句話。
她也聽出來了,利澤拉在勸她好好活下去。
但她不明白,“為什么要講這么沉重的話,我明明,什么都沒說……”
“因為我看得見你,就像我當時來到花園求職,你也看見了我一樣?!崩麧衫袊@著,突然握住了阿彌的手,無比鄭重地說,“不僅是明年,往后每一年的春天,我們都會再見面的,對吧?”
阿彌看著她,平靜地點了點頭,“當然,你以為我是誰。反倒是你,早點結束產假回來上班吧,我現在還要忙著種花,每天忙得不可開交,還要操心你做的那些事情……”
得到了一個令人安心的承諾,利澤拉才緩緩松開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