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南飛這一句無異于當眾打了雁夫人的臉。
婆母親自傳授的女訓女德竟然直接要鎖起來?
那便是告訴在場的所有人,公主殿下不僅不打算研習,更沒打算遵守。
有他這丈夫看護著,公主殿下自不必遷就婆母的刁難。
就連跟了雁家十幾年的老嬤嬤都嚇破了膽,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還是雁南耀及時吩咐道:
“陳嬤嬤快替公主將禮物收好。
母親還要領著公主殿下認識家中親眷了。”
雁夫人本想借由身體不適,喝了茶送了禮,堵心了雁文遠就直接退席。
被大兒子雁南耀這樣一說,停下了腳步。
再一抬眼,正瞧見自己的妹妹,這個家的姨母屈夏冉欠了欠身子仿佛要起身似的。
屈夏冉長期借住在這個家,卻比她這個正牌的宰相夫人還要像個主母,越來越有鳩占鵲巢的意味。
二人對視了片刻,雁夫人突然決定不走了。
即便心里對這位公主沒什么好感,還是朝著德康公主招了招手。
“德康殿下,您過來。
我帶您見見家里人。”
這流程里原本沒有雁南飛一點干系。
雁南飛卻直接站在了雁夫人旁邊,和福福一左一右的將雁夫人夾在中間。
倒讓杜若嵐沒地方站了,只得讓到了一邊。
雁南飛這一舉動,完全是出于擔心福福突然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來,他好隨時出手救場。
可在雁夫人看來,這是時隔多年的遙遠而陌生的親近。
上一次雁南飛離他這樣近,還是十年前。
一轉眼,她已經和雁南飛疏遠了那么多年。
雁夫人壓抑著心中酸澀與驚訝,抬眼看了看自己高大的兒子。
突然對德康公主也不那樣反感了。
竟也耐著性子,領著福福的手,逐一介紹起來。
“這是你大嫂……”
每介紹一位,福福就收到一份禮物。
福福就只管保持微笑,時不時地點點頭,裝作聽得懂似的。
禮物皆由陳嬤嬤接過去,命侍女端著。
直到這廳里的女眷都介紹全了。
杜若嵐從角落里走了出來。
“三哥,公主殿下。
我也為你們準備了新婚禮物。
這是我自己親手縫的,請不要嫌棄。
祝你們二人白頭偕老,早生貴子。”
只見杜若嵐身旁的小丫鬟,手里托著一件小肚兜端了過來。
上邊繡著一只栩栩如生的金麒麟,一看就是給剛出生的嬰孩兒準備的。
沈星渡的病情,這屋里人并不知曉。
雁大人和雁夫人卻是清楚的。
原本和諧的氛圍,被這一件嬰兒的小肚兜給沖散了幾分。
不知道的人見了,只覺得杜若嵐一個借宿在雁家的外人,還是平輩的身份,送給表哥表嫂這樣一件禮物多少有些越俎代庖,和擺不清自己位置了。
而雁夫人則是立刻愁云染面,想起了德康公主時不時會發作的心志病。
她雖沒有親眼見過,卻也知道不是好治的病。
若是將來生了孩子也像她一樣有心志病,或者因為這病根本要不上孩子也未可知。
皇帝明明有四公主,卻故意將這樣一位名不正言不順的公主安排嫁給雁南飛,保不齊就是故意讓雁南飛絕嗣。
這樣一想,雁夫人眼眶立刻泛起了潮氣。
雁南飛雖然和她不親,可卻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是她心心念念的兒子。
也是她這些年來心里打不開的心結。
再看那肚兜上的金麒麟,也像是怒目圓睜,面目猙獰,隨時會發瘋似的。
雁大人也不由得暗自嘆氣。
他對沈星渡本身并沒有成見。
雁南飛執意要娶的人,那便是皇帝不讓,他早晚也會想盡辦法娶回家的。
這一點從一開始雁大人就看得很清楚。
只是他這幾個兒子,他最管不了雁南飛,也最心疼雁南飛。
戰場是什么好地方?
打贏了是大兆戰神,輸了就是大漠上的一抔黃土。
他只是沒輸過,不代表他不會輸。
他雁家三朝的文臣,偏就出了雁南飛一個獰種。
當初上私學的時候,以雁南飛的才智和勤勉連中三元實非難事,絕不在兩個哥哥之下。
可他突然就要學武,要上陣殺敵,要當將軍,怎么勸也不聽。
后來將軍是當上了,哪一次出征,他這做父親的能高枕安眠?
如今好容易成家了,他是有私心的。
只盼著雁南飛能有個一兒半女,將來就是戰死沙場了,也能留下個血脈。
如今卻只能暫且將此事擱置。
雁大人最終將目光放在了杜若嵐的身上。
前幾年也不是沒有考慮過,讓南飛娶了杜若嵐。
卻不知怎的,雁南飛死活不同意。
還借此另立府邸,搬了出去。
從此三年幾乎過府而不入。
整個雁府沒有人不知道杜若嵐對雁南飛的心思,原想著也許可以做個側室,卻又被皇帝堵了路。
如今杜若嵐在這種時候,拿這么個小娃娃的肚兜來當做新婚賀禮,很難不令人懷疑其用心。
雁府下人眾多,人多嘴雜。
德康公主有心志病這事,若是有心窺探,也不見得探查不到。
若真是讓她提前知道了公主的病情,再故意送這么一件小娃娃的肚兜,那實在是司馬昭之心。
這手段也太陰損,太小家子氣了。
雁大人看向雁南飛的背影,覺得也許雁南飛的眼光才是對的。
娶妻娶賢,雁家的男兒是從不納妾的。
有病可以遍尋名醫慢慢治,可若是心腸壞了,就是生出來孩子也是個壞種。
一個壞種,可以毀了整個家族的百年基業。
杜若嵐偷眼瞧著雁夫人面上的表情,眼見著陰沉了下來。
心里有了成算。
小丫鬟姜兒又朝著雁大人那頭努了努嘴。
杜若嵐看過去,見雁大人也一臉肅穆,想必也是想到了一處去。
便又更多了幾分把握。
一個心志病的公主,怎么可能承擔得了為雁家延續香火的重任?
只要有了裂痕,她就有輾轉騰挪的機會。
而德康公主卻像是不打算將這禮物接過來似的,半天了也不伸手,只冷冷地看著杜若嵐。
杜若嵐像是因為公主不肯收她的禮物,而面露羞怯,兩只手開始攪起帕子。
而那手指上還貼著藥膏,不知是上回做酒蒸羊羔肉的傷還未痊愈,還是縫這肚兜又添的新傷。
總之她特意舉起帕子來,就是為了讓雁南飛看見她受傷的手指。
“不必了。”
雁南飛冷冷道。
“將來我有了兒子也會是當今圣上的外孫。
皇氏子孫不論內衣外穿都有內務司督辦,穿不得民間手藝。
下回別再做這種事了。
府里什么樣的繡娘沒有?
哪用你這般戳傷了手指做一件孩子穿的肚兜?”
杜若嵐峨眉輕皺,滿臉委屈,囁嚅著不知該如何應對。
仔細咂摸著雁南飛冷硬的話,總覺得有那么一絲關心的成分在其中。
他還是注意到她受傷了,并不是完全對她熟視無睹。
他一次一次地勸她不要做這些瑣碎的事,誰知不是另外一種關懷呢?
他就沒有可能是心疼她,卻不會表達,才每次都說這樣傷人的話?
可雁南飛下一句,就將杜若嵐的迷思全打碎。
只聽他冰涼著聲調說:
“假若你的血漬污穢粘上了,給剛出生的孩子穿也晦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