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姜清瀾把那些上古法器偷走的？”
妙淵真人一怒之下急得自個兒主動從地上爬了起來，老胳膊老腿踉蹌了好幾步才勉強站住身體重心：
“五千多件上古神器呢！全被姜清瀾給偷走了？難怪這些年她的法力增長得那么快！
原是吸噬了上古神器的力量，若不是她乃凡人成仙，短期內無法消化大量神器的神力，有那么多神物在她手里，她怕是早就把整座昆侖仙山給平了，怕是早就把天給捅了個窟窿！”
“鴻音，你說的這些，有證據嗎？”月慎真人問。
鴻音搖搖頭：“我也是在查神器丟失一事時，剛順藤摸瓜查到姜清瀾身上，具體的證據，還沒有收集齊全。不過，再給我兩天時間，我一定能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
我懶散地用指尖點了點桃花粉瓷蓋碗的白玉碗蓋，
“姜清瀾的事，就交給鴻音去辦吧。本座今日提起她，只為了讓妙淵你有個心理準備。
妙淵，你與衡余月慎都跟了本座十幾萬載，本座對你們最為信任，有些事，本座不愿對你們也有所隱瞞。
今日，本座索性便同你們直說，本座打算清理門戶收拾姜清瀾了。
妙淵，姜清瀾是你的義女，你不妨也同本座說句實話，如今，你是打算保她，還是……”
我話不用說完，妙淵真人便已完全會意。
妙淵真人失望長嘆一口氣，手持拂塵朝我恭敬一拜：
“娘娘，您是昆侖神宮的神主，是老朽的頂頭上司，亦是妙淵的師尊。
您知道，老朽即便做了神仙，也會因某些事，被某些人蒙蔽雙眼，在某些事上，過于糊涂……
但您，卻愿一次又一次地給老朽機會，在老朽心中，娘娘是授業師尊，亦是渡化老朽的恩人。
老朽就算再糊涂，也不會為了一個義女，寒娘娘的心。
于公，老朽是昆侖金仙，未能給昆侖眾仙眾神做好表率，本就失職，理該當罰。
于私，勿說姜清瀾只是老朽用來彌補遺憾的義女了，就算是老朽的親女兒做了這等混賬事，老朽也該給對老朽有再造之恩的師尊一個交代，給那些被愚弄、傷害的無辜世人一個交代。
姜清瀾犯下此等大錯，老朽若還是非不分，出面保她，那老朽也不配為神！娘娘說得對，不見眾生疾苦，不配為神。
娘娘曾定下昆侖神規，凡我昆侖神明，當以愛眾生為本。昆侖神仙，可有小愛，可在愛世人同時，也愛父母、愛伴侶、愛兒女，但所有愛，都要基于一個穩正的三觀，都要公正、分得清是非，主次。
姜清瀾做了老朽數千年的義女，老朽與她，確有感情，可她貪欲作祟，想頂替娘娘，是為不忠，為提升修為，偷盜神器，愚弄世人，視為不義。
她違反了昆侖神律中，以愛眾生為本的為神原則，她該受罰，該為自己犯下的錯，付出代價。”
“你能理解，便好。”我淡淡道。
月慎真人摸摸嘴角并不存在的八字胡：“娘娘，此次開爐煉制不死藥，須得幾日？”
我想了下，“至少七日吧。”
“七日不算久。”月慎真人點點頭：“回頭我調幾名娘娘從前常用的醫仙來明藥閣附近候旨，預備著，好讓東王隨時能用得上。”
“嗯。”我頷首，“大家的住處，鴻音幫忙安排一下，我這邊暫且無事了，諸位便先回去歇著吧。”
三位真人齊齊彎腰揖手行禮：“是，小仙等，先行告退。”
鴻音客氣地走下三層玉階，給李大叔他們引路：“我帶諸位去旁邊幾處殿宇挑一下，明藥閣內可做寢殿的仙殿甚多，諸位可自選住處，喜歡哪一處的風景，便住哪一處。”
小鳳撲扇著翅膀搶先飛出去：“我要住蓮花堂！蓮花堂里還有我藏的水仙花種球！老紫快來，蓮花堂可好玩了，寢殿內有一方蓮池，白矖喜水，你住著肯定舒坦！”
紫蛇小跑著匆匆追上：“凰凰，你飛慢點，等等我啊……”
“鴻音你不用管我們倆了，你帶阿乞他們去找住的地方！對了，妙淵老頭！我要瓊花花蜜，主人答應過的！快把你私藏的那兩壇花蜜都給我搬過來，別逼鳳親自動手！”
“蓮花堂在哪啊？小鳳凰，我和阿乞后面怎么找你們玩啊！”
“在北邊，要不然你們就在蓮花堂附近找地方住？你們兩個單身狗住一塊還能說說話。”
“我看，大家還是住在一個方向比較好，這樣見面、談事也方便，阿蓮與兩位護法覺得呢？”
“嗯，老李考慮得周到，反正這里是仙境神宮，住哪都比咱們以前住山洞、盤樹杈子上好千百倍。”
“玉鸞姐姐的昆侖神宮真霸氣……前面那片金光閃閃的地方，是哪兒啊？仙氣真重，還有好多飛天仙女，好多靈鳥……”
“那里就是王母神殿，亦是整座昆侖仙山靈氣最浩瀚，最祥和的地方。”
……
李大叔仇惑他們被鴻音帶出正殿后，我亦起身去了自己的寢殿緋花樓。
用溫濕的帕子給昏迷未醒的青漓擦拭俊朗容顏，我心疼抬指，覆在他霜白的薄唇上。
“阿漓……”
很快，我就能把你喚醒了……
我俯身，乖乖將腦袋貼在他微微起伏的胸口，貪婪摟住他的窄腰，酸澀哽著嗓子啟唇：“傻瓜，本就元神虛弱，還為了我耗盡心力……”
“笨蛋，睡了這么久，若我不是西王母……你怕是要把我嚇死。
多睡幾日……也好，這兩千年來，你太累了，總不愿意休息，這回，便放下一切，松一松體內那根緊繃的弦……好好睡一覺，養養精神。”
“東王……阿漓，哈，之前不知道你就是東王的時候，我曾想過，待我歸位，我就去找東王解除婚約，管他天道樂不樂意，管他六合八荒的神妖瞧不瞧得起我，我就要嫁給你……心是我的，我愿意交給誰，就給誰。
你是小青蛇也好，是華桑大帝也好，我看中了你，就要同你一生一世，一輩子，長長久久……”
“但，老天爺真會戲弄人，萬沒料到，你就是我那位未婚夫……傻瓜，輪回道那樣危險，你怎么就傻兮兮的，陪我一起跳了呢……”
“就那么怕我死么？”
“你說，你可以等著我，但你怕，再也見不到我，弄丟我……我知道，你想說，就算我執意不嫁你，也無妨，你會等到我愿意和你成親那日，但你怕，我死在劫數中……
你能接受我，活著不愛你，卻接受不了我死掉，魂飛魄散，余生再也無法出現在你眼前……
在你心中，只要我還安好，你便心滿意足了。”
“你對我，從來都沒有別的要求，你只盼我，無憂無虞，若我愿意嫁給你，自是最好，不愿嫁給你，你也不怨。
你把你的愛給我，從未想過圖回報，所以我一次又一次地抗拒你，欺負你，你不怪我，就連我在大婚之日逃你的婚，害你在眾仙面前丟臉，你也絲毫沒有生我氣……
阿漓，你真傻，你為何，要壓制自己內心的情感呢？
喜歡我，你就堂堂正正、明明白白地告訴我……干嘛，藏在心底，佯作不在意呢？
我三番五次拒婚不嫁，你一點反應都沒有，我還以為你、也不想要這門婚事呢。”
“當年，我不是故意要在成婚當日逃婚害你沒臉的……是你身邊的神官，他罵得太臟了……他說你討厭我，說你親口講，和我這種粗鄙的神仙結婚，比吃了屎還難受。
還說，你已經有喜歡的神女了，都怪我橫插一腳，才害得你和心愛的神女無法圓滿。”
“那會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三界中總有你和別的神女隱婚，還生了個兒子的傳言。
我以為，你是被天道所迫才著急娶我，我以為你真打算先娶了我，然后立馬把自己心愛的神女接入蓬萊，讓我和那個神女共侍一夫……
我堂堂西王母，怎能受得了這個窩囊氣。”
“且你身邊的神官口口聲聲罵我鳩占鵲巢破壞你的好姻緣，我聽著實在生氣。
我若不認識你，定會在大婚之日，拜天地之時，當著眾神的面揭穿你的真面目，再把你的神宮砸得稀巴爛，和你狠狠打一架，不把你打個腿瘸胳膊斷，我枉稱西王母。”
“可偏偏，我們見過幾次面，且每一次，你都給我的印象蠻好……溫文爾雅，氣度超凡，相貌堂堂，如水如玉，龍章鳳姿，一身仙氣，干干凈凈一美男。
我欺負你、給你甩臉子，可你次次見我，依舊以禮相待，溫潤如玉，從不記仇……你就似昆侖山頭的那輪明月，清冷，華貴，冰清玉潔，集世間萬千美好，于一身。”
“你太好了，太溫柔了，以至于、我雖嘴上反駁師兄夸贊你的好，心里卻隱隱生出了我配不上你的想法……他們說得沒錯，我是個粗鄙彪悍的女神仙。
我記仇，三十萬年前我挨了某個魔頭一刀，當時因天魔兩界突然停戰，四海三界局勢已明，魔界與妖界急著遞降書稱臣求和，老天帝下旨，傳令三界不打了，六合八荒太平了，天界神仙不許再因舊怨對妖魔二界動手，我沒能及時捅回去。
時隔三十萬載，所有人都以為我已經忘記這檔子事了，連當事人都覺得隔了那么久，我不會再找他算賬了。
可我還是在三十萬年后那倒霉蛋再次出現在我眼前當晚，一刀捅穿了他的心臟，把他罩麻袋，打成了豬頭，用神弓射成刺猬。”
“我不大度，小肚雞腸，斤斤計較……我愛打架，名聲不好，我性子暴躁，能動手時，絕不動口。我沒耐心，我睚眥必報。
這樣的我，怎能靠近月亮，我會遮了明月的光華的。”
“自天道給你我定了婚約之日起，你身邊的神官便常在昆侖散播你討厭我的說辭，你命他給我送云霞綢緞，他會鄙夷地告訴我，你根本不愿同我成婚。
是礙于天道逼迫，才不得不送點東西走走過場，以免你我雙方面上都不好看。”
“你送我流光寶扇，他會說，你最厭惡粗鄙且沒有自知之明的女神仙，寶扇送我，權當喂狗了。”
“成婚前一個月，你又派他送了一張繡著雙鳳的紅蓋頭，那蓋頭繡工很精美……但他卻說，你送我蓋頭，是因為不想看見我這張臉，你見到我的臉就惡心……”
“他的話，我其實并沒有放心上，因為，他走后，我也罵了你來著……
我把那張蓋頭給一把火燒了，我想著，既然你那么不想看見我的臉，那么惡心我的臉，我偏不蓋蓋頭，偏要惡心死你……
我甚至想過換身衣服蒙上臉溜去蓬萊晚上趁你睡覺，狠狠打你一頓。”
“可，成婚前九日，我上天界找天后說事，從天后宮中出來后，竟在銀河邊上的紫桐花林子前，撞見了和幾位天神聊天散步的你……”
“我還記得，司雨府的龍君打趣你，說你娶了個悍婦回家，當心家宅不寧，后院日日起火。
而你，卻堅定地反駁那位龍君，說你娶我，本就不是要將我困在家宅后院。
就算我嫁給你，我也依舊是昆侖之主，天下女神之首，上古時期功績累累、赫赫有名的人間戰神西王母。”
“他們嫌我性子不好，太過隨心所欲，居功自傲，不將所有神仙放在眼中，離經叛道，我行我素，蠻不講理。
可你，竟夸我有主見，還說，我有居功自傲的資本，我輔佐女媧造萬物，制定天地秩序，就連如今的天規天條都是由我定下的。
若我這樣的三界功臣還要看那些后天后古神官仙官臉色行事，那才是上蒼不公，三界的笑話。”
“你說他們在背后嚼我舌根，無非是因為他們在我這個上古大神西王母手下沒討到好處，離經叛道我行我素，是因為我公正不阿，他們做錯了事，只要犯在我手底，就必須受罰，沒得商量。
因為我沒有給他們開后門，沒看在他們也是神明的份上，助他們便宜行事。”
“至于蠻不講理，是因為他們本就沒理。”
“他們之所以敢抱團在私下將矛頭齊齊對準我，無非是仗著我常年居住在人間，照拂三界，懶得管天庭的事，也是因為他們曉得我不屑因這些小事就對他們動手。
他們說我小氣記仇，可你卻覺得，我那不是小氣記仇，而是沒有被上古神西王母的身份束縛失去自我。
誰說，神明就一定要大度，要以德報怨，要不計較別人對自己的傷害。
你說，你恰恰覺得，這樣的我，是真性情。
我若真的小肚雞腸，天界那么多說我壞話的神仙，我早就把天界的那些神官們給殺掉一大半了……”
“那天，你夸了我很多，還是第一次，從別人的嘴里，聽到那么多對我的夸贊之詞……”
“你是除了師兄、神祖之外，第三個，會在外人面前，維護我的人。”
“我能聽出來，你的那些夸贊，不是敷衍，不是反話……而是發自內心。”
“你欣賞我，所以，你不會對自己的神官，說出那么多讓我生氣的話。”
“也是那次……我突然感覺，嫁給你，也不錯。”
“正是因為，我曉得你是個很好很好的人，曉得你不會說傷害我的話，做傷害我的事……所以，我才選擇在花轎未抵達蓬萊前脫身……”
“逃婚的念頭，是上花轎前一刻才萌生出來的。”
“那個神官紅著眼跪在我跟前，求我放過你時……我心軟了。”
“本來，我都打算屈服于天道的淫威下了。”
“但，他說，你因天道逼婚才娶我，我不會幸福，你也會痛苦一輩子……”
“我不想，嫁給不愛我、心中另愛她人的男人，我也不希望，你這般好的神仙痛苦一輩子。”
“我想，他說得對，就這樣嫁了，你我兩人的一生，就都毀了……”
“后來，我逃婚了……還被天道那個狗東西引天雷劈了三千多下。”
“說來，真是奇怪，明明、是你先有了喜歡的人，是你不愿成親……我逃婚，也算在成全你……可逃婚后，我每每看見你的深邃憂傷眼眸，就心虛得慌……”
執起他的手，貼在我臉頰。
我闔目，低聲傷懷道：“阿漓，你還沒有同我解釋，隱婚、與私生子的事呢……”
“阿漓，等你醒過來，你得同我解釋清楚，不然，我會胡思亂想。”
“會害怕……”
“怕我，愛上了你，你卻，當真早已有了別人。”
雖然曉得以青漓的品性，隱婚與私生子肯定是謠傳，他如果真有了旁的愛人，有了私生子，是斷不會跟著我一起入世的。
可我，還是想聽他親口解釋。
他的話，我都信。
他解釋，我才安心。
殿門被宮娥從外推開，身穿粉色繡滿鸞鳳荷花，領口衣襟嵌著珍珠金玉，腰系荷花紋玉帶，飾以桃花玉珍珠瓔珞腰鏈，胸前佩戴華貴銀鳳桃花項圈的妙齡少女捧著一爐香，快步進殿侍奉。
鳳凰香爐端放在玉榻床頭的琉璃矮幾上，粉衣少女盛裝下拜參見：
“明漪，見過娘娘，拜見東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