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著青漓的手，從青漓懷中起身，坐直脊背。
少女溫聲介紹：“這是明漪特意調(diào)制的養(yǎng)神香，希望東王能用得上。”
我頷首：
“你調(diào)制的香藥，乃是神界一絕，兩千年前本座贈了一小盒給天后，天后品完甚是喜歡，若非你剛升仙，神魂還不穩(wěn)，需用昆侖神澤養(yǎng)著，天后都打算召你上去做她貼身侍奉的女官了。”
“是師尊教得好……師尊把明漪從冥界提上昆侖，知道明漪善制香，便特意傳授明漪將香與藥結(jié)合之法，以香代藥，還將神界珍藏的上古香冊藥冊都賜給了明漪，供明漪修煉學(xué)習(xí)。
師尊不在昆侖這兩千年，明漪有好好鉆研香道藥道，明漪沒有偷懶懈怠。
師尊，明漪還根據(jù)師尊的喜好調(diào)配了一千多種適宜師尊的香藥，等東王清醒過來，明漪便可給師尊用上，希望師尊用著能舒心歡喜。”
“你有心了。”我抬眸看了眼矮幾上攏著彩煙的香爐，夸贊道：“能看出來，這些年你有在勤奮修煉，刻苦鉆研。這香藥，阿漓聞著能凝神養(yǎng)心，安魂護(hù)魄。”
緩了緩，我抬手示意她起身，問她：“方才，妙淵真人的話，你可都聽見了？”
烏發(fā)如云，堆疊如兩山相連，戴上銀鳳桃花冠，飾以珠玉步搖的姑娘面無表情頷首回應(yīng)：“嗯，聽見了。”
我繼續(xù)問：“那你，是何想法？”
少女眸底一片沉寂清冷，搖頭，勇敢直視我，表明心意：“娘娘，明漪，無法原諒。”
這個答案，在我意料之中。
明漪這丫頭，沒他們以為的那么軟弱。
一個敢于犧牲自己，拯救萬千蒼生的女孩，如何會僅因父親的不肯相認(rèn)，便心里承受不住，破防自殺呢？
當(dāng)年的明漪之所以選擇自盡于妙淵眼前，不過是因為，她在神界的母親告訴她，她的養(yǎng)父母是喪命于妖刀之下，只有她的血才能為養(yǎng)父母引魂入冥界，只有她的魂魄才能護(hù)養(yǎng)父母靈魂不散，安穩(wěn)進(jìn)黃泉。
她是為了能讓養(yǎng)父母順利投胎轉(zhuǎn)生，才選擇搶走蛇妖的妖刀，主動抹脖子自盡的。
而妙淵的妻子……也沒死。
不過是功德圓滿，被天界強(qiáng)行收上去做神女了而已。
明漪是神仙后代，只是生前功績不夠，生父又是凡人，所以未能成仙。
在人間輾轉(zhuǎn)千世后，直到兩千年前，才劫盡飛升。
原本，是該妙淵真人親自去接引她飛升入昆侖的……
奈何妙淵真人在這種事上向來靠不住，還好我提前做了兩手準(zhǔn)備，為預(yù)防不測，明漪飛升當(dāng)夜，我讓鴻音也下去接應(yīng)了她一程。
當(dāng)灰頭土臉的小丫頭跟著鴻音一起出現(xiàn)在王母神殿時，我就知道，妙淵不中用，這最后一次父女相認(rèn)，冰釋前嫌的機(jī)會也被他自個兒弄丟了。
“兩千年前，是娘娘派鴻音天女姐姐下凡引渡明漪成仙，明漪的魂魄在虛空中變成金色那一瞬，這十來萬年的記憶，就全部回到了明漪的腦海中……
明漪理解妙淵真人害怕承認(rèn)明漪的身份會給明漪帶來危險的良苦用心，但明漪、永遠(yuǎn)也無法替母親，替當(dāng)年的明漪原諒他。
或許，在妙淵真人的心底，女兒的安危最重要，可在明漪的視角里，母親需要一個合格的丈夫，明漪需要一個合格的父親。
那一世，明漪自幼，也是在年邁的阿爹阿娘呵護(hù)關(guān)愛下長大的。雖生活貧苦，但有阿爹阿娘在身邊，明漪的內(nèi)心，是滿足的。
能與阿爹阿娘一家人好好過日子，能一日三餐有點粗茶淡飯，不餓肚子，阿爹阿娘能身體康健，無病無災(zāi)，明漪便別無所求了……
我稍大些，阿爹阿娘便年年都帶我去祭拜一位女道長，起初，我以為祭拜女道長只是村里的習(xí)俗，是咱們這個村子感念女道長昔年的救命之恩。
畢竟，除了咱們家，村里其他鄰居，也年年都去祭拜，只是貢品紙錢帶的沒有我們家多，也不需要自家兒女在女道長墳前磕頭……
后來，我十三四歲那會子，一個偶然的機(jī)會下，偷聽到我阿娘和鄰居大嬸說，我是女道長的女兒。還聽見他們講，我親生父親尚活著，只是不愿認(rèn)我。
得知這個實情，我并沒有因生父不認(rèn)我而傷心，反因曉得自己不是阿爹阿娘親女兒，害怕阿爹阿娘會不要我……
但好在，阿爹阿娘曉得他不肯認(rèn)我后，對我更加疼愛寵溺了，一點也沒有打算拋棄我的意思。
原本，我們一家人可以平安幸福地安好度過一生……可我與他的那一丁點牽扯，還是給我們?nèi)規(guī)砹藲⑸碇湣?br/>蛇妖用我威脅他的時候，他若肯承認(rèn)我是他的女兒……我阿爹阿娘，就不會死了。
是他堅決不認(rèn)我，才逼得我父母為了配合他隱瞞我的身份，自己撞刀身亡……
我能感受到，那條蛇妖并未對我動殺心，她只是想利用我，逼那人承認(rèn)他殺錯了妖，承認(rèn)她的丈夫沒錯……
蛇妖從頭到尾，都在利用我，逼那人丟下兵器，投降服輸。
蛇妖是個好妖，蛇妖丈夫也是好妖……可那人呢，為了自己的面子，為了掩飾自己的薄情，嘴硬不承認(rèn)我是他的女兒。
是他害死了我的阿爹阿娘……其實，對我而言，他認(rèn)不認(rèn)我，都無所謂了，不重要了。
飛升的那晚，我的魂魄飄在東海上空，看見西岸的小茅屋里，他正掌燈用笨拙的針法，給姜清瀾縫制狐皮披風(fēng)……
在明漪心中，明漪的生父，早就死了。妙淵真人從未承認(rèn)過明漪是他女兒，可明漪，也一樣從未承認(rèn)過妙淵真人是明漪的父親。
明漪，只想與妙淵真人，做永生永世的陌生人。”
站在明漪的角度看妙淵現(xiàn)在的所作所為，著實可笑。
她死了，妙淵真人心心念念想補(bǔ)償了。
可又不肯補(bǔ)償在親女兒的身上，反而補(bǔ)償在一個無親無故的養(yǎng)女頭上……
當(dāng)真是，掩耳盜鈴，自欺欺人。
明漪不愿意原諒他，純屬他活該。
“既選擇不原諒，那以后，你與他就再無關(guān)系了，在本座這里，你可以不認(rèn)妙淵這個父親，你不是誰的女兒，只是本座身邊的掌香玉女。”
我拿起矮幾上的一盞清茶，抿了口：“本座回來了，你無需再躲躲藏藏。往后，你可在昆侖神宮自由活動。是繼續(xù)住在明藥閣，還是再挑一處寢殿安頓，盡管同鴻音說，讓她給你安排。”
“是，明漪謝娘娘恩典！”少女禮數(shù)周全，感激地沖我跪地俯身大拜。
片刻，少女起身，又一臉心虛的小心翼翼開口：
“娘娘……姜清瀾的事，明漪也知情幾分。
姜清瀾為了騙取香火，在人間一小縣城散播小范圍的瘟疫，被瘟疫傳染的凡人只有去西方圣母廟給姜清瀾上過香，才能癥狀減輕，慢慢好起來。
那個縣城的縣長在得知這件事后，甚至打算組織全縣人民去西方圣母廟上香祈福……”
我抬眸看了她一眼，挑眉，沒說話。
小姑娘極度心虛地縮縮脖子主動交代：
“小仙有罪……小仙插手了人間之事，小仙、私自下凡，冒充省城醫(yī)院調(diào)去協(xié)助縣人民醫(yī)院給縣城百姓治療疫病的主任醫(yī)師，用昆侖醫(yī)書上的法子，采取中醫(yī)治療法……
用中藥藥材熬藥汁，治療那些感染疫病，渾身出疹子，高熱不退的凡人……
娘娘，小仙知錯，請娘娘責(zé)罰！”
“昆侖醫(yī)書……本就是用來治病的。”
我捋了捋袖子，未加責(zé)備，淡定道：
“你下凡是去做好事的，救治身染疫病的凡人，也算功德一件。
只要不用仙法，不強(qiáng)行改變他人命運，不做違反天條之事，就沒有罪，不算錯。
你也在昆侖憋兩千多年了，下去走走，與現(xiàn)代社會接接軌，感受一下凡間的人情冷暖，挺好。
本座不許你們私自下凡到處亂竄，是害怕你們?nèi)肓朔矇m太過放縱控制不住自己，亂施法，亂干涉他人命運，擾人界秩序。
到時違反天規(guī)被督神神官揪住，免不了要嚴(yán)懲一番，輕者被抓進(jìn)昆侖大獄，蹲幾千年大牢，重者千萬年道行便毀了。
不過，當(dāng)神仙的，只要時刻銘記以眾生為本，所行之事，皆要順行天意，有益蒼生，便不會出錯。
那個小縣城突遭瘟疫，本就是無妄之災(zāi)，你利用昆侖醫(yī)書上的法子替那些凡人消災(zāi)解厄，便是順行天意，有益蒼生。
無罪，還有功。
明漪，你心善，本座對你還是放心的。”
“謝娘娘信任明漪！”小姑娘歡喜激動地沖我再次俯身大拜：“娘娘你人真好！”
我拿她沒法子地?fù)u搖頭，嘆道：“那個傅醫(yī)生的事，不打算同本座交代？”
小姑娘一僵，眉眼中的欣喜之色瞬間被驚愕取締，誠惶誠恐地忙以額撞地，
“娘娘，小仙、小仙……對不起娘娘，小仙、是真的喜歡他……小仙也知道，小仙這樣做違反了天規(guī)，可小仙……”
我用手扇了香爐上方兩縷彩煙嗅進(jìn)鼻息，淡淡的蓮花香息格外安人心魂。
“先談一段時間再做決定，記住，千萬不要暴露你神仙的身份。
再下凡前，記得服幾粒能掩住身上仙氣的丹藥，別讓凡間的能人異士，或是妖靈精怪看破你的身份。
法力不用封，女孩子出門在外，得有防身自保的能力。
明漪，你若真想同他有未來，就要重新學(xué)著如何做一個俗世中的普通人類。
談戀愛么，不要看對方的道德最高點，要看他的最低點，看他在你一無所有時，是否愿意與你共擔(dān)風(fēng)險，看他在你足夠普通時，是否愿意同你做一對平凡且知足的夫妻。
對了，得空，還要去看看他的家里見見他的父母，談?wù)劜识Y啊，婚禮啊，陪嫁等話題，看看他家對兒子娶媳婦的態(tài)度，以及他對他父母的態(tài)度。
雖然，你們?nèi)绻芯壞芙Y(jié)為伴侶，你肯定不會嫁去他家，和他父母一起生活，但這些流程，還是要走走的。
你沒聽說過凡間的一句話嗎？只有在談婚論嫁要彩禮的時候，才能判斷一個男人到底是人是鬼。”
“娘、娘娘……”小姑娘驚呆了的昂頭，不明所以的望著我。
我慵懶揮揮手：
“本座不排斥仙凡戀，本座上一世與東王……也是仙凡戀。
哪有那么多神仙動情就要毀天滅地的情節(jié)，天庭神仙多，管理不過來才搞一刀切，昆侖這邊，無妨的，你家娘娘我能掌控得住！
而且，你是本座最小的弟子，本座了解你，你在凡界不會害人。
本座亦相信本座麾下神仙的神品，自你們?nèi)肜銎穑咀蜁r時刻刻給你們洗腦，要你們牢記為神的準(zhǔn)則與義務(wù)，你們?nèi)粢蚯榍閻蹛劬驮诜查g亂搞事，本座第一個不饒你們。
女孩子想談戀愛再正常不過，但要謹(jǐn)防被渣男騙，你如果下定決心要和他在一起，大不了，讓他也積攢功德修個仙，他可是醫(yī)生，治病救人攢功德比普通人容易多了。
就算他修不成仙，你也能陪他一世，頂多他七老八十了，你還如現(xiàn)在，十八一枝花。
不過，本座還是得多提醒你幾句，找老公一定要睜大眼睛，透過表象看本質(zhì)，可不能像小粉蚌母親那樣，撞上個不負(fù)責(zé)任還貪得無厭無情無義狼心狗肺的渣男！
本座不讓你暴露神仙身份，亦是害怕對方得知你是神仙，打你小命的主意，你要是在凡間遇人不淑被人騙得修為盡散法力盡失遍體鱗傷，本座可不下去撈你！”
“娘娘……”小姑娘呆呆望著我，不知不覺便紅了眼眶，濕了眼角。
快速膝行至我腿邊，小姑娘抱住我雙腿，將臉埋在我的膝蓋上，感動嗚咽道：
“娘娘，你不怪我，不覺得，明漪讓你失望了嗎？你這樣用心培養(yǎng)明漪，明漪，卻貪上人間的情情愛愛……”
“貪于情愛……又如何？只要不忘記，你是神，是可拯救萬千眾生于水火的仙人，時刻牢記自己的職責(zé)與使命，就夠了。”
我摸摸小姑娘的腦袋：“神生漫長，有個合適的人作伴，挺好。”
“娘娘……”小姑娘偎在我懷里，懦懦的有感而發(fā)：“明漪入昆侖后，娘娘對明漪好到讓明漪感覺這一切都不真實……娘娘，像極了明漪的娘……”
我一怔，趕忙阻止：“哎娘就算了！本座才不要做娘呢，本座還年輕著呢，做你姐姐還差不多。”
小姑娘眼含熱淚的乖巧昂頭一本正經(jīng)道：“那怎么行！娘娘是師尊……做明漪姐姐差輩了……”
我溫柔給小姑娘整理發(fā)后的飄帶：“對了，你那位小師弟這些年可還好？”
一提到她的小師弟，小姑娘就八卦上頭的亢奮起來：“小師弟啊！師尊剛離開昆侖，小師弟就出事了！他家被拆了，龍后也為保護(hù)他魂飛魄散了！”
“嗯，這個本座知道，他母后當(dāng)年來尋本座時，便已經(jīng)預(yù)料到那些人不會放過她們母子了……
即便把他送來昆侖，求我收他為徒，強(qiáng)行更改他的命數(shù)，他母后，也注定，活不了多久。”
“我趕過去的時候，龍宮已經(jīng)成為了一片廢墟，小師弟也不見蹤跡了。
不過師尊別擔(dān)心，我找了小師弟百年，終于找到了小師弟的藏身之處！
原來，當(dāng)年那些人追殺小師弟，小師弟誤打誤撞被地府謝家救了！”
“地府謝家？是謝九救的他？”
“是呢！謝九爺看見了小師弟身上的昆侖玉令，猜到小師弟是師尊的弟子，這才悄悄將小師弟救下，為小師弟改名換姓，小師弟現(xiàn)在叫謝序，是渠城的城隍爺呢！”
“渠城城隍……”
“對了師尊，還有個八卦……你知道冥王大人前幾年和地府造化神女結(jié)婚了嗎！
他們在婚前就有個大女兒，叫……暖暖，只是不曉得怎么回事，冥王兩口子都不曉得這個女兒的存在。
這個女兒好像一生下來就被拐跑了，后來陰差陽錯流落到渠城，又陰差陽錯被小師弟給收養(yǎng)了，小師弟那時候哪里是養(yǎng)閨女啊！
分明就是養(yǎng)小媳婦！
小師弟對那位小公主可好了，給小公主喂飯都是自己吹涼了，才喂小公主嘴里，小公主也粘小師弟得很。
有一次小公主被養(yǎng)父母偷偷抱走，小師弟急得都掉眼淚了，不管不顧就往小公主養(yǎng)父母家跑，得知小公主被養(yǎng)父母封進(jìn)棺材埋了配婚，小師弟直接徒手刨墳包啊！
那效率，比哮天犬都高！
他還沒用法力，一把就將釘了棺材釘?shù)墓撞纳w給掀飛了……看得我目瞪口呆！
把奄奄一息的小公主從棺材里撈出來后，小師弟哭成了狗，一邊哭，一邊不停說，都是哥哥不好，哥哥以后再也不會弄丟你了……
小公主也哭，兩人就那么抱在一起哭得昏天黑地，都給我看得傷心落淚了……
但是小師弟好慘，沒過多久，小公主就被冥王一聲不吭地給接走了，冥王為了保護(hù)小公主，便抹去了小公主在渠城存在過的所有痕跡。
走時也沒和小師弟打招呼，導(dǎo)致小師弟現(xiàn)在還整天魂不守舍，到處找小公主。
哎，他哪知道，他養(yǎng)的小媳婦就在他頂頭上司家里藏著，遠(yuǎn)在天邊近在眼前吶！”
“等等！冥界小公主……你說的是皎皎吧？！你小師弟養(yǎng)的小媳婦是皎皎？！”
“對啊！就是冥王前幾年剛認(rèn)回去的大公主皎皎。”
“那、那冥王知道皎皎和你小師弟的關(guān)系嗎？”
“知道，小公主就是冥王從小師弟家里偷走的，冥王肯定曉得他們的關(guān)系。”
“冥王難不成是……沒看上我小徒弟這個女婿？”
“他八成覺得小師弟……可能會上梁不正下梁歪。”
“上梁不正……啊？我啊？他對我有意見啊？不該啊！他不是我的親親師兄了嗎？！”
“那個、師尊……你當(dāng)年耍了冥王冥后，冥王說，等你閉關(guān)出來、呃，從人間回來，就把你剁成肉餡包餃子……”
“……”
看來，的確是我這個師尊，連累了我的好徒兒……
好徒兒你且忍忍，趕明等你師娘醒過來，我就去冥界把小皎皎給你偷回去！
不講武德這一塊，師兄稱第一，我就敢稱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