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福,什么時辰了?”
“回老爺,現(xiàn)下三更三刻?!?/p>
“三更三刻,三更三刻!”
薛國觀不敢相信,時間竟過得這么快,忍不住再次確認(rèn)。
“就快子時了?你沒看錯?”
“是的老爺,小的才看過漏子,還有一刻鐘到子時?!?/p>
“宮里有信了嗎?”
“回老爺,還沒呢。巡捕營的盧把總早前才說,自打陳少保進(jìn)去,宮門就一直沒開過。沒動靜?!?/p>
“怎么會這樣?怎么會這樣!”
薛國觀背著手來回急走,口里不住喃喃自語,也不知道在急什么。
來福深知自家老爺脾氣,亟疾苛察,御下極嚴(yán)。
問你什么,必須馬上答出來,不能模棱兩可,更不能隨口瞎說。
吩咐什么,就得完完全全照辦,不打一點折扣。
伺候其左右,什么事都馬虎不得,必須常年小心翼翼,一顆心恨不得通出九竅。
今夜從相府回來,老爺是越來越急躁,肉眼可見的心情不佳。
來福可不想屁股開花,是以加倍小謹(jǐn)慎,弦繃得緊緊的。
可打更的剛剛路過不久,和沙漏也對得上,確實馬上就到子時。
老爺再不愿意相信,也改不了。
來福答了一句,又小心勸道:“夜深了,老爺是不是早點歇息?有信了,小的再叫您?”
“歇什么,去去去……回來。你到宮門外盯著,沒看到陳子履出宮,不許回來?!?/p>
“……,是。”
來福有點發(fā)懵。
要知道,京城規(guī)矩極其森嚴(yán),不比平常州府。
尤其宵禁之后,沒有特許令牌,誰也不許在外走動。
同一個里就罷了,躲著點走,不被官兵看到就行。跨坊跨里,那就千難萬難了。
不過東家現(xiàn)下一點就爆,就是再為難,也要硬著頭皮先應(yīng)著,回頭再慢慢想法子。
可都快到子夜了,他一個白身草民,能有什么法子?
來福到門房坐了一會兒,聽著外面偶爾傳來的馬蹄聲,忽然一拍大腿。
“換身軍袍,混在盧把總隊中,不就行了嗎。反正長安街也是盧把總的巡區(qū),在那邊多轉(zhuǎn)悠,四舍五入,也等于盯著宮門了?!?/p>
來福想到就干,請示過大管家,叫醒賬房,支了一筆銀子。
街上馬蹄聲再次響起,正好是盧把總親自來巡。
于是拉進(jìn)門房,二十兩直接塞了過去。
盧把總拋著銀子想了一會兒,嘆道:“也不是不行。可朝陽街剛出過滅門案,您又不是不知道。上頭剛打過招呼,巡夜得嚴(yán)謹(jǐn)些……一有消息,我指定來報信,沒必要親自盯著?!?/p>
“盧總爺為難了?!?/p>
來福又掏出一包碎銀,遞了過去:“可上頭吩咐,您多擔(dān)待?!?/p>
“那……行吧。您和小四換身衣服,讓他在門房對付一夜。事了,再換回來。”
“好嘞?!?/p>
來福暗罵一句:“這些兵匪,就沒有一個不貪的。”
和進(jìn)來的兵丁換了衣服,便混在馬軍當(dāng)中,接著繼續(xù)巡夜。
一路巡過去,只見守備果然森嚴(yán)。
里與里之間的火鋪內(nèi),均有三個火夫在值夜。
大坊之間則火光通明,除了原有的柵欄,還加設(shè)了拒馬,十五個值守兵丁備齊。
間或遇到別的巡查馬軍,還要互對口令,互驗腰牌。
正如盧把總所說,剛剛出過滅門大案,巡捕營提督最近謹(jǐn)慎得很。
能不能抓到飛賊另說,裝裝樣子是要的嘛。
得虧在巡捕營里,盧把總也算一號人物,旁人察覺有異,也不敢問什么。
換了小旗、總旗帶隊,忽然夾個生面孔,非拎出來問話不可。
就這樣,來福跟著慢慢往回巡,一路無事。
然而剛剛回到長安街面,便有一個小旗官上來稟報:“頭兒,今晚有點不對呀。”
“怎么不對?”
“您前腳剛走,咱提督便被召進(jìn)了宮,也不知道什么事。”
“?。??”
盧把總隱隱有些不安,細(xì)細(xì)一問,更是陡然色變。
原來就在小半個時辰前,一隊錦衣衛(wèi)忽然持牌而出,直奔巡捕營署。
沒一會兒,巡捕營提督便跟著匆匆折返,據(jù)說官服還有點散亂呢。
想來已經(jīng)睡下,剛從被窩里出來。
按京城規(guī)制,五城兵馬司管白天,巡捕營管晚上。
皇帝連一晚都等不了,深夜召巡捕營提督進(jìn)宮,必有要事。
來福在旁聽著,更深感憂慮,抽了個空,向盧把總討要通行令牌,準(zhǔn)備立即回府稟報。
“那……那也行吧?!?/p>
盧把總剛想掏牌子,卻聽到馬蹄聲驟起,街口一片喧嘩。
一騎飛馳而過:“巡捕營各隊聽令,嚴(yán)守柵欄關(guān)卡,閑雜人等不得走動。違者,格殺勿論?!?/p>
還沒等盧把總回神,又有數(shù)十馬軍涌來,竟全是錦衣衛(wèi)出動。
領(lǐng)頭軍官勒馬喝問:“你,哪個營的?”
錦衣衛(wèi)是巡捕營的頂頭上峰,哪怕一個錦衣校尉,也不是區(qū)區(qū)把總能得罪的。
盧把總連忙滾下馬背磕頭:“卑職是左營把總盧建星?!?/p>
“帶著你的人,跟著一起來?!?/p>
“敢問這是要去哪?”
“少廢話,跟著來就知道了?!?/p>
盧建星哪敢再問,連忙翻身上馬,招呼手下跟在后面。
然而越走越流汗,越走越不對。
這尼瑪,這條路,不是去薛給事中府上嗎?
這領(lǐng)頭的,莫不是錦衣衛(wèi)千戶李若璉?
來福原本還心存僥幸,直到隊伍繞進(jìn)自家胡同,再也忍不住了:“劉……劉把總,這……”
“你,你帶一隊去堵后面。你,帶一隊去堵西北角門。大頭,拍大門。”
前面一聲聲喝令傳來,盧建星也慌得六神無主。
幸好大半夜的,錦衣衛(wèi)人手也不足,只分出兩個校尉帶隊堵角門。
盧建星尋了個空檔,拉過幾近攤軟的來福:“你拿著令牌,趕緊去……趕緊去……能找到誰,便是誰吧。唉,從今天開始,你不認(rèn)識我,我也不認(rèn)識你了……”
另一邊。
隨著大門嘭嘭作響,薛府門房也打開一條門縫,向眼前兵丁厲聲呵斥:“這里兵部都給事中薛府,你們是哪里來的兵匪,莫不是弄錯了?!?/p>
李若璉哈哈大笑,高舉手中令牌:“錦衣衛(wèi)奉旨辦案,抓的就是薛國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