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溫體仁也有點心煩意燥,遲遲睡不著。
正所謂,窺一斑而知全豹,見一葉而知深秋。
隨著鼎文香燭鋪案發(fā),包袱公之于眾,皇帝終于頂不住壓力,對陳子履起了疑心。
接連抓賈輝、謝三下詔獄,正是非常不信任的表現(xiàn)。
就連一向謹(jǐn)慎的溫體仁,也覺得這回徹底妥了。
因為他深知皇帝脾氣,陳子履越是費力解釋,皇帝越是起疑。
越抹越黑,越黑越抹。
陳子履唯一的出路,只有以退為進(jìn),自認(rèn)有罪。這樣皇帝還能念其有功,從輕議罪。
否則,輕則丟官去職,重則下獄待審,甚至處死。
平天山那么大個盤子,每年竟上繳八萬多兩銀課,堪稱一礦敵一省。
陳子履白手草創(chuàng),必然虛占干股,每年貪墨一二萬兩。
還有主政登萊,濟(jì)州島開埠截稅,怎么也得劃拉一二十萬兩。
林林總總,怎么可能洗得清楚。
皇帝不核實還好,越核實,罪過越大。
至于陳子履一分都沒貪,別開玩笑了,難道大明真出了第二個海瑞?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借滅門案把包袱捅出來,皇帝就不得不徹查,這是絕妙的好計策。
在案發(fā)的半個時辰內(nèi),薛國觀竟能想到這一點,確實有大才。
哪曾想,陳子履去了何府一趟,莫名其妙地,就得到了進(jìn)宮面圣的機會。
而且是單獨奏對,一去就是幾個時辰。
黃昏進(jìn)宮,直到子夜還沒出來。
這一次,絕不是普普通通的訓(xùn)斥,而是某種巨變的前奏。
和薛國觀、謝升、唐世濟(jì)等人商議的時候,大家都猜不到原因。
紛紛猜測,或許是東林、西法那些人,聯(lián)手動了手腳。
文震孟昨天不是輪值講經(jīng)來著,多半是他搗的鬼。
倪元璐那小子,屢次為陳子履分辯,多半是他牽的線。
還有徐光啟,真病了嗎?
這么久沒現(xiàn)身,莫不是在醞釀什么陰謀?不得不防……
總而言之,這會兒陳子履還沒出宮,絕對有大事。宮里傳出確切消息之前,絕不能掉以輕心。
“他到底用了什么法子,哄得皇帝變掛呢?”
溫體仁揉著腦門,敲著木案,喃喃自語:“嗯,子夜了,該瞇一會兒了……”
就在他躺下?lián)u椅,打算閉目養(yǎng)神一會兒,忽聞房外腳步匆匆。
“閣老,閣老!”
“怎么回事?有消息了嗎?陳子履出來了?”
“不是。可大隊巡捕營兵出動,直奔城東。小的看著,里面好像還有錦衣衛(wèi),恐怕有大事。”
“什么?”
溫體仁猛然坐起,雙目瞪得渾圓:“出動了多少人馬?你看清楚了?果真有錦衣衛(wèi)?”
“光咱們這邊過去的,就有一兩百人。太黑了,看不清帶隊的人。”
“混帳。你的眼珠子干嘛用的。”
溫體仁罵了一句,背手來回了幾步,猛然一拍大案:“快伺候更衣,我要連夜進(jìn)宮。”
“閣老,這么晚了……”
“再晚也要去。不經(jīng)內(nèi)閣,連夜調(diào)兵,這是動搖社稷的大事。持我手令去通知王應(yīng)熊等閣臣,讓他們一起到值房來。”
溫體仁顧不得風(fēng)度,三下兩下梳洗完畢,然而才穿好官服,門房又有稟報。
仆從來福忽然登門求見,稱錦衣衛(wèi)兵圍薛府,深夜抓人。
“什么!怎么會這樣!怎么會這樣!”
溫體仁兩眼一黑,直感地動山搖。
良久,才終于緩過神來:“你,馬上去找張至發(fā),讓他務(wù)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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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己巳之變以來,燕京最為動蕩的一夜。
百姓在睡夢中驚醒,聽著外面的馬蹄紛沓,惶恐不已。
直至天蒙蒙亮,大家鼓起勇氣打開房門,走出里坊互相打聽,總算打聽到一些消息:
昨兒后半夜,巡捕營遵照圣命齊齊出動,圍了城東的黃華坊。
直至天大亮,仍只許進(jìn),不許出。
另外,又有數(shù)隊錦衣衛(wèi)手持圣旨,圍了順天府署,查抄了兵部給事中薛國觀的府邸。
至于到底出了什么事,誰也說不清楚。
議論紛紛間,有一件事引起了大家的興趣。
原來街口的布告欄上,新貼上了五張通緝犯的畫像,說是建州細(xì)作。
這本沒什么好奇怪的,努爾哈赤起兵以來,京中每年都要查幾次細(xì)作。
天啟五年那次,兵部武選司竟被擼了七八個官員,幾近一鍋端。
據(jù)說他們收受賄賂,為一個叫武長春的細(xì)作,在京畿安排了要職。
大家驚奇的是,這次的通緝犯畫像……非常與眾不同。
以前的畫像無論多么精細(xì),看起來都是平的,只能看出臉型和五官的大致形狀。
說實話,京中百姓幾十萬,樣貌相近者何其多哉。
如果沒有獨眼、刀疤等明顯特征,人們是分不清誰是誰的。
衙役兵丁也知道這一點,看著半像不像的,收幾百個銅板,幾錢碎銀子就放了。
反正抓捕的人再多,也抓不到真兇。
有時抓得太狠,擾民太過,還會被巡城御史怪罪。
何必太認(rèn)真。
這次就不同了,畫像極其逼真,只要掃上一眼,就能看出是不是本人。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看起來就像真人,不是以前的畫像能比的。只要見過畫像上的人,絕對能回想起來。
唯有特別見多識廣的人,才能認(rèn)出這種畫技,這叫素描畫。第一次看到素描畫用在通緝令上,真是稀奇。
這一次,或許能把細(xì)作抓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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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nèi)閣班房內(nèi),眾閣臣也吵翻了天。
要知道,黃華坊在京城里,也算比較大的一個里坊了,住著幾萬百姓
巡捕營把整個立坊團(tuán)團(tuán)圍住,只許進(jìn),不許出,里面的人怎么辦?
不讓百姓出來干活做生意,誰養(yǎng)活他們。
況且里面還住著好些官員,兵丁也不讓過,全都沒法到衙門應(yīng)卯了,真是豈有此理。
溫體仁提出幾個問題:
兵圍黃華坊動靜太大,京中人心惶惶。到底要盤查到什么時候,必須定個章程。
還有,竟勸皇帝深夜調(diào)兵,圍了順天府署,抓了不相干的官員,他陳子履有什么證據(jù)。
整出這么大動靜,倘若沒抓到所謂的細(xì)作,該當(dāng)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