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履發出豪言壯語,眾將又不懂了。
發起進攻不難,但首先要有一個目標。
西洋船航速太快,大家尾隨過多次,每次都被甩開,始終找不到巢穴所在。
揆一確實會告訴新來艦隊,可沒抓到俘虜,怎么知道說了什么?
陳子履讓眾將稍安勿躁,坐下來先喝口茶,等那十幾個瞭望兵,傳令兵慢慢回憶。
眾將更是疑惑萬分,旗語看不懂,就算全部想起來,又有什么用?
然而主帥一向神機妙算,既然這樣安排,一定有深意,于是喝茶閑聊,老實等待。
又過了半個時辰,十幾個重新回到大帳,推舉其中兩人,將一起回想的動作,重新比劃了一遍。
一套動作很長,而且很復雜,二人比劃了將近一刻鐘,直累得額頭冒汗。
眾將看得茫然,全然摸不著頭腦。
陳子履卻哈哈大笑,露出胸有成竹,且得意的笑容:“死洋鬼子,倒挺機靈的。竟將咱們的絕活,學去了一半。”
尚可喜不解問道:“這是怎么說的?侯爺,您看懂了?”
“懂了一小半。”
“怎么說的?”
“你們看士兵的動作,是不是有二十六種。”
陳子履讓重新比劃一遍,眾將仔細觀察,發現果然如此。
兩個士兵比劃來,比劃去,其實都在重復二十六個動作。只是順序打亂了,感覺不到重復罷了。
鄭森最先發現端倪,奇道:“這些應該不是‘進攻’、‘后退’等旗語。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侯爺,你真看出來了?”
“這是最簡單的傳話,用的還是明文。本侯若是看不懂,那就白活了。”
“明文?這是咱大明的話?”鄭森又不懂了。
“明顯的明,非大明的明。咱們電臺傳信經過轉譯,旁人沒有對譯本,截獲也看不懂,所以叫密文。他們沒有經過轉譯,所以叫明文。”
陳子履叫來筆墨,在紙上寫下二十六個符號:a、b、c、d、e、f……
然后指著符號道:“這是拉丁字母,每個字母……和咱們的橫豎撇那差不多。幾個字母合一起,是一個詞。”
尚可喜、孔朗沒見過拉丁文,自然驚嘆不已。
鄭芝虎見過幾次,卻同樣驚嘆,因為拉丁文太復雜,他看著腦殼疼,一向讓通譯翻譯成中文再看。
沒想主帥非但會寫,還寫得那么地道,真是大開眼界。
鄭森則目瞪口呆,問道:“所以,他們就用一套旗語動作,一撇一捺地,把話發了過去了?”
“沒錯,一個動作代表一個字母,就這么傳過去了。”
眾將頓時露出欣喜之色,知道里面的道道,想來能推出內容,進而知道巢穴在哪里。
不過眾將僅欣喜一陣,又旋即黯然。
26個動作對應26個字母,沒錯,能在俘虜里找幾人翻譯,也沒錯。
可不知道動作、字母如何對應,還是不知道說了什么。
比如旗子直指向天,到底是a呢,還是b呢?
況且,兩個士兵比劃的動作,并非事先特意去記,而是事后回想出來的。
不會完全記錯,卻也不可能完全記對,錯上三四成,意思即大相徑庭,相去甚遠了。
比方說淮陰記成淮陽,相距好幾百里呢。
要完全厘清對應關系,這也太難了吧。
眾將齊齊看向陳子履,眼中滿是期待,猜測有什么高見。
“這很簡單。用統計學和窮舉法,很容易破譯。”
陳子履繼續賣關子,讓孫二弟拿來幾份繳獲的荷蘭書信,遞給眾將傳閱。
故意向鄭森道:“這是第一課,你看出了什么?”
鄭森看到滿紙洋文,一個腦袋兩個大,沒有一點頭緒,只好攤手承認眼拙。
心里暗想:“真是不巧,不是扶桑文。”
其他將領亦是如此,紛紛搖頭表示看不出來。
陳子履哈哈大笑,解開謎底:“你們看看,里面是不是e、i、a、t最多,k、y、j最少。拉丁文還有很多特點,比如k極少接在j之后……”
他一連說了七八條,全是拉丁文里的普遍規律。
兩個士兵重復最多的動作,必然是e、i、a、t里的一個。
所以,多找些人,照著以上規律,把所有可能都列出來就行。只要拼出幾個正確的詞,剩下的就簡單了。
士兵比劃有部分疏漏?沒關系。
一張寫滿情報的紙,哪怕破損一半,另一半亦足以拼湊出有用信息。
眾將聽得目瞪口呆,久久說不出話來。
這一連串技巧,說起來都很簡單,似乎順理成章,實則……若沒有人率先提出,誰能想得到呀。
尚可喜忍不住問道:“侯爺,這些法子都是您剛想的嗎?您用過嗎?”
鄭森也道:“這些都是猜想,若猜錯了,怎么辦?”
“這很難想嗎?”陳子履不以為然道:“數學,不就是這么用的嗎?”
又向鄭森道:“試一下又無妨,不試試,怎么知道會破譯錯誤?你找幾個人大膽去試,今晚二更之前,給本侯結果。”
鄭森一聽時間那么緊,立即帶著十幾個士兵退下,又找來十幾個文書、通譯和俘虜,開始嘗試窮舉。
本以為會很難,實則才用了兩個時辰,便破譯出了大致內容。
大家猜得沒錯,巴達維亞艦隊遠道而來,看到安平堡被重重圍困,非常困惑。
明軍戰船多,他們初來乍到,不敢貿然開戰。于是用事先約好的法子,詢問安平堡是什么情況。
這部分內容很普通,大家早就猜到了,不過揆一的回復卻很關鍵。
揆一讓艦隊去海峽對岸暫時靠泊,與其他艦船匯合后,按計劃先行游擊,等待一個重要時機到來,再出擊決戰。
鄭森滿臉崇拜道:“師父,您的這個法子真靈呀。咱們試了二十多次,就把對話全猜出來了。可惜到了巢穴地點,士兵們好像記錯了,叫什么“同哨”,或者“停汕”的。方圓五百里海岸,壓根沒這個地方。”
陳子履道:“錯了沒關系。知道在對岸就行。”
說著,對著帳外嘆道:“誰能想到,荷蘭人的巢穴在對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