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林杰所說,藥王谷隘口防線由陳子履設計,看起來平平無奇,實則一點都不簡單。
首先,壕溝后面的矮墻就非常講究,用挖出來的泥土夯實壘成,非常厚實。
遠遠看去高不到三尺,實則走到近處才發現,前面還有一條暗溝,使得攀爬高度接近五尺,步兵沒法一越而過。
威遠營火槍兵躲在后面,可以站直了射擊,不怕正面沖鋒,不怕火炮直射。
其次,幾個小碉堡藏在山石后面,位置比壕溝略微靠后一點。
碉堡射界斜著指向戰場,互有重疊,又互有不同,與正面防線一道,組成了一張無形的網。
按陳子履的說法,這張網叫交叉火力網,幾乎沒有死角,火力分布非常科學。
推盾車可以防住正面,卻防不了側面,高麗旗丁身處其中,子彈從四面八方射來,防不勝防。
在接觸到第一道壕溝的小半刻鐘,便被開花彈打倒三四十人。他們抬著泥筐沖出去的一剎那,正面排槍打出,又有同樣數量的伙伴倒地。
一時間,戰場上慘叫連連,哀嚎一片。
然而分到房屋、土地、老婆的幸福感,擔心失去這些的恐懼,以及得到后金重視的渴望,給了他們冒險一搏的理由。
在李朝治下,這是貴族旁支才能擁有的待遇,幾時輪到賤民享受?為了大著肚子的老婆,或者剛剛出生的子女,豁出命去也值了。
于是近三百名高麗人頂著盾牌沖出,倒下一成,剩余的九成,仍將泥筐扔進了壕溝里。
如此反復三輪,竟以出擊總數的兩成,即兩百多條人命為代價,硬生生填平了一小段。
莽古爾泰看得眼都直了,心中齊齊發出贊嘆:“高麗人很英勇呀!真是了不起的勇士。”
阿敏點頭道:“側面的土堡很可惡,咱們的人死得太快了。先讓他們回來吧。”
“嗯!趕緊的。”
莽古爾泰沒有猶豫,立即讓手下敲起金鑼,命令高麗人撤退。
高麗人如釋重負,連忙扔掉盾車,抱頭鼠竄。
等他們回到本陣,阿敏親自下場嘉勉,又讓隨行親兵演示了一遍戰術要領。
既然壕溝兩側都有子彈打出,盾牌就不能單防正面,得三人為一組,互相照應著往前跑。
雖然每三人才能扔下一個泥筐,不過可以減少很多戰損,是值得的。
滿洲貝勒手把手教戰術,高麗人感動得熱淚盈眶,于是重整旗鼓,做了二十輛盾車,午后又試了一次。
果不其然,這次拋完五百個泥筐,填平了一段壕溝,損失卻減少到了一百人,改進效果十分顯著。
莽古爾泰卻仍覺不是滋味。
總共就五個高麗牛錄,兩千人出頭,第一天就死了三百多,再打幾天不是死絕了?
再說了,死的雖是高麗人,卻是入了旗的高麗人,正兒八經的八旗兵,不還是自己的損失嗎?
這時李亨泰出了個主意:
羅州就在海峽對岸,人煙還挺稠密的,抓幾千壯丁不難。
且兩地海途并不遠,一日去,一日回,何不去抓點高麗土著當炮灰呢。
反正填壕溝而已,戰術要領簡單,什么人干,不是干呢。
他自愿帶路前往,絕對不會跑空。
莽古爾泰一想也對,等第一批壯丁消耗完,第二批壯丁又到了,反反復復無窮盡也。
死多了,推進壕溝里,填得還快些。
于是和阿敏商量,是不是暫緩五日,去羅州一趟。
阿敏深感為難。
如果不知道黑潮的存在,莫說五日,就是再等十來二十日,亦不覺得太浪費。
明軍援軍隨時可能抵達,多五七日,少五七日,就非常關鍵了。
思來想去,再度大罵本地官府卑鄙無恥。
島上原有七八萬人啊,竟然一股腦全塞進了山谷里,千兒八百人都沒給外面留下。
對比糧草補給,缺乏人力的問題,更加讓人頭疼。
想起高麗八旗的英勇,終于還是答應下來。
于是命令荷蘭人繼續炮轟,保持進攻壓力,然后找到弗里斯,提出要去羅州劫掠人口。
弗里斯聽完計策呆住了,暗罵韃靼人打仗真他娘的殘忍。拿人命去填壕溝,太不人道了。
本不愿答應,不過對方又塞了二千兩紅包,終究還是沒管住手。
于是阿敏帶著李亨泰前往羅州,突襲了七八個村落。正如所說,當地人煙稠密,且防務十分松懈,很快抓到三四千人。
壯丁全部送上船送回濟州島,老人和孩子則作為人質留在當地——船一開就通通殺了,免得浪費糧食。
就這樣,數天之后,莽古爾泰得到了兩千高麗壯丁,一股腦全交給高麗八旗指揮。
高麗壯丁沒受過任何訓練,死得比高麗八旗還要快,不過勝在人多,不停往壕溝里填,進展果然快多了。
到了十月初,前面兩道壕溝已然填平,只剩最后一道,便可以沖擊最后的土墻。
明軍這邊,林杰、甘宗彥等面對源源不斷的炮灰,頗有束手無策之感。
壕溝填平了不怕,谷內幾萬人呢,民夫比對面的炮灰還多,拖上幾天,又能再挖三條壕溝。實在頂不住時,往里退退就是了。
關鍵在于,彈藥不夠了。
要知道威遠營幾乎全是火器兵,去年在河南打仗,有萊州、廣州兩大火器局補充彈藥,耗費雖大,卻能維持。
后來陳子履兵諫,廣州火器局東西過不來,萊州火器局隨后也黃了,火器越用越少,沒辦法補充。
所以陳子履路過時,不得不征用本地儲備的火藥,帶走了大部分。
這次甘宗彥帶兵趕回,攏共就帶了二十發火箭彈,一千三百顆震天雷,四萬多份定裝彈藥。
全營400多桿燧發槍,平均每個士兵只能開火100發左右。
對付兩千八旗兵當然夠用,可面對源源不斷的炮灰,就有點捉襟現肘了。
這些都能克服,大不了拆掉一些震天雷,每顆能湊出兩斤半火藥。沒有定裝彈藥,可以恢復以前的做法,帶上藥葫蘆自己倒。
開花彈貴得很,運起來還特別麻煩,打完汲縣戰役,總共就沒剩下多少。
為了逼退赤嵌堡守軍,之前用了大半,這回是真的沒帶幾顆回來。
而且這玩意結構特別精密,除了兩個火器局的老師傅,其他人就算有火藥,亦沒法手搓出來。
這日甘宗彥召集大家,說起火藥即將耗盡的事,請教擅長制藥的沈汝珍,能不能現配一些火藥。
藥王谷是紅參廠所在,帶著個“藥”字,總該有些原料吧。
沈汝珍苦笑搖頭,火硝問題還可以去山上找找,看看附近有沒有蝙蝠洞,硫磺問題卻沒有辦法解決。
炮制其他藥材,或許會用到硫磺,烤紅參卻不用。
至于治病所用硫磺,份量太少,配五斤尚且不夠,更別提拿來打仗了。
林杰則提起糧食問題。
為了緩解大明糧荒,濟州島有向日本走私客采買大米和大豆。不過日本山多地少,糧價并不低,走私量始終上不去。
且最近幾年濟州島越來越富,移民持續涌入,本地日常消耗越來越大。為了維持糧價穩定,官府經常賣出儲備糧,沒多少積累。
谷內整整八萬人,沒地方捕魚,沒地方放牧,人和馬全靠儲備糧頂著呢。
之前想著侯爺九月初,最遲九月中旬趕返,堅持一個月是可以的。
沒想眼看十月就要來了,海上一點消息都沒有,必須考慮口糧問題了。
甘宗彥頭疼道:“如何考慮。”
“殺馬吃肉。”
“殺馬吃肉!!”甘宗彥大吃一驚,“養一匹馬不容易,殺馬……如何使得。”
“殺一匹馬,每天可以節省十斤干草,五斤豆子,還多出三百斤肉。”
經過馬政改革,濟州島馬匹產量節節攀升,年出欄四千匹成年馬,其中兩千匹可視為戰馬,是登萊(包括東江鎮)最重要的養馬地之一。
林杰身為知州,怎會不知馬匹有多珍貴——每出欄一匹戰馬,就能武裝一個騎兵,或者一個精銳哨騎。對于缺少騎兵的大明而言,每一匹馬都彌足珍貴。
可現在馬沒地方吃草,不是沒辦法嗎?
甘宗彥依舊搖頭:“口糧不夠,大家可以少吃一些。馬殺了,就真的沒有了。”
“現在已經很少了,”林杰拿出一份簿冊,指著儲備量和每日消耗,“每人每日三兩米,只能勉強充饑。再削減,會餓死人的。殺一匹馬,可以養活十個人。”
“大部分是高麗人,”甘宗彥忍不住嘴里嘟囔一句。
林杰不為然道:“高麗人,漢人,都是人。既來到濟州島,給侯爺養馬繳稅,就是侯爺的子民。”
“島上高麗人苦慣了,咱們沒來的時候,他們一天三兩都吃不上呢。”
“侯爺常說,世上最可貴的財富是人,有人,才有一切。”
“此一時,彼一時……”
“咱們可以先殺一千匹。”
“一千匹馬,那就是一千個騎兵呀。”
“可以養活一萬人。”
“萬一侯爺過幾天就到呢,豈非白殺了?”
甘宗彥和林杰一人一句,吵得面紅耳赤。
幸虧都是貴縣出來的老人,過命的交情,否則當場怕要打起來。
甘宗耀連忙出來打圓場,提醒兩人,當前火藥緊缺問題,似乎更著急一些。
對面不知上哪找來那么多炮灰,一波接一波的送,沒有充足彈藥支持,隘口哪里頂得住。
“再給我部三百顆震天雷,我部可以半路強沖幾撥,沖散他們。”
李國英大步走入,說起外面的情況。
為把大炮送到藥王谷前線,后金軍沿途設立了七八個崗哨,每隔幾里就一個。
外面馬軍現在只能牽制,無法埋伏或者突襲。
不過人不是炮,人有雙腿,可以自己跑。
只要馬軍發起沖鋒,和押送隊戰成一團,炮灰就可以自發逃散。
關鍵一定要打贏押送隊,否則一旦打輸,被韃子搶到幾十匹馬,后面就沒戲唱了。
所以,李國英需要三百顆震天雷,確保在火力上,可以徹底壓制對面。
“谷里也沒有多少了。”
甘宗彥還打算拆震天雷湊火藥呢,哪里肯一口氣給三百顆,講了谷內的困難,李國英也頗感頭疼。
威遠營全員燧發槍,威力確實大,可對火藥的依賴,也太嚴重了些。
一旦火藥耗盡,恐怕打不過同等數量的滿洲八旗。
李國英想了一下,建議道:“咱們那么多鄉勇呢,可以打打白刃戰,可以節省很多彈藥。”
甘宗彥面露難色。
從軍以來,他大部分時間都在帶火器部隊,從火繩槍到燧發槍,再到燧發線膛槍,缺乏大規模白刃戰經驗。
如果對手是二流部隊,比如普通明軍,他自信可以打贏。
偏偏對手是兩個旗主,所帶都是百戰精銳,他無法保證不出紕漏。
“我可以帶鄉勇隊,”李國英正色道:“給我幾天時間操練一下,半個月……不,七天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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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汝寧府。
光州,固始縣,朱皋鎮。
作為河南與南直隸的交接地,這個小鎮曾有一段輝煌歷史。
三百年前天下大亂,梟雄劉福通時任朱皋鎮巡檢,于是以此為根據地,廣納群豪,起兵抗元。
元廷重臣月闊察兒奉命圍剿,麾下三千鐵浮屠,據說是天下第一強兵。
哪知到了朱皋鎮,竟為周圍的百里河澤所陷。
劉福通抓住機會,以三百鉤鐮手發起突襲,打得元軍幾乎全軍覆沒。
百里河澤之險,堪稱龍潭虎穴。
三百年過去,朱皋鎮再次成為汝寧府的焦點。
這次倒不是因為戰爭,而是十幾個州縣失陷,流寇橫行的情況下,這里仍在組織災民登船,日夜發往揚州。
名滿天下的大儒陳子壯,也就是威遠侯陳子履的哥哥,就在朱皋坐鎮。
據說陳子壯勸勉當地守兵,不到最后一刻,不要棄守朱皋。否則,汝寧百姓就真的沒活路了。
于是不想從賊的災民劃著小船陸續趕來,使得這個小小市鎮,竟聚集了數萬人。
這日,陳子壯再次來到碼頭,組織鄉兵維持秩序,放災民登上大船。
正忙著呢,忽有鄉兵來報,有十幾個災民堅持求見,說有要事相告。
“哦?”
陳子壯滿腹狐疑,流寇鬧得正兇,汝寧府所有縣城,幾乎全被流寇分割包圍。
再過幾天,自己恐怕也要撤了。
這個時候,怎會有人指名道姓來找?
沒等他想明白,那十幾個災民已然來到近前。
其中一人恭敬拜道:“敢問可是秋濤先生。”
“你們是?”
陳子壯看這人面相不凡,卻帶著滿身行伍之氣,警惕頓生:“為何不等通傳?”
那人卻笑道:“是秋濤先生就好。我叫李自成,特來與秋濤先生一晤。”
陳子壯大吃一驚,厲聲喝道:“竟敢自稱匪首,來人,拿下。”
李自成放聲大笑,提高了嗓門:“米脂李自成在此,闖兵闖將何在?”
附近百余人同時舉刀響應:“恭迎闖王,恭迎闖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