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忘川也不惱怒,指尖拈起一塊糖須酥,朝她遞過去。
“要吃嗎?”
秦昭兒的目光一下子落在那塊糕點上。
糖霜在光下微微發亮,酥皮薄得能看見里面透出的一點餡色。
她喉頭微微一動。
想吃。
但她余光瞥見了遠處廊柱下那道安靜的身影。
葉見微垂眸站在那里,像一棵不會出聲的樹,臉上沒有多余的表情。
還有那可惡的龍綃,正看著這邊。
秦昭兒抿住唇,硬生生把那點渴望壓了下去。
“不吃。”
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她別過臉,不再看那塊糕點,也不再看他。
可屁股卻像生了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再坐下去,她怕自已真的會伸手去拿。
“我走了。”
她忽然站起身,語氣里帶著幾分賭氣似的干脆,像是在跟自已較勁。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秦忘川點頭,沒有挽留。
他想,八姐今天應該不會再來打擾了。
懷里龍綃吃完最后一塊糖須酥,舔了舔嘴角,心滿意足地閉上眼。
她翻了個身,把秦忘川的腿當成靠枕,蜷成一團,呼吸漸漸均勻。
池邊安靜下來。
然而沒過多久,身后又響起了腳步聲。
秦昭兒回來了。
她手里多了一件東西。
一尊小巧的青銅爐,爐身刻滿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日光下泛著幽幽的青光。
“青冥化意爐。”
她把爐子往池邊一擱,聲音硬邦邦的,像是在交代一件公事。
“神魂相融,分擔痛楚。”
“你喜歡疼我不攔你。”
秦忘川還沒來得及開口,她抬手就是一張符,啪地拍在他身上。
符紙上的紋路與爐身符文隱隱呼應。
低頭看了一眼,伸手想去揭。
“別動!”
秦昭兒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瞬,又迅速壓下去。
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指尖帶著一點涼意,力道卻不輕,像是生怕自已真把那符揭了。
“這符是抑制功效的。”
秦昭兒頓了頓,垂下眼簾,聲音低下去幾分。
“只在我們兩個之間就行。”
“神魂相連,只我們兩個。”
“不會牽連到別人。”
她說得平靜,可那句“只我們兩個”連著說了兩遍。
像是不經意的重復,又像是非要讓他聽清。
秦忘川察覺了里面的意思,抬眼看她。
秦昭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收回手,裝作淡然地攏了攏耳邊的碎發。
“不然,讓你的小侍女和這條龍疼起來,你又要心疼了。”
她瞥了一眼枕在秦忘川腿上的龍綃,聲音低了幾分。
“都睡著了。”
說完,不等秦忘川開口。
她已經別過臉,一屁股坐下了。
爐香裊裊升起,青煙如絲,在兩人之間纏繞、交融。
那股一直蟄伏在經脈深處的刺痛,忽然像被什么東西分走了一半。
變得柔和了許多。
取而代之的,是從爐香另一端傳來的、淡淡的酥麻感。
那是秦昭兒分走的疼痛,在她身上化成的另一種感覺。
秦忘川面色逐漸變得有些微妙。
這酥麻感……他倒是知道,有些人會因為疼痛而產生某種異樣的舒爽。
也就是說,八姐她???
秦忘川側頭看她。
秦昭兒察覺到了這道目光,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把這茬給忘了。
沒有回頭,也沒有側目,就那么直直地盯著池面。
可她的耳根,悄悄紅了。
手指微微蜷著,擱在膝蓋上,指尖有一點不易察覺的顫抖。
秦忘川看著那細微的顫抖,心想可能是自已多想了。
“疼嗎?”他問。
“不疼。”秦昭兒的聲音硬邦邦的,尾音卻有一點發飄。
“那你怎么在抖?”
“冷的。”
“其實你不用這樣。”
“你管我,我樂意!”
這話過后,秦忘川沉默了。
爐香裊裊,青煙在兩人之間纏繞。
池面被風撩起細碎的波紋,又慢慢平復。
誰都沒有再開口,可那股安靜卻和之前不一樣了。
像是有什么東西在空氣里慢慢發酵。
這時,葉見微從遠處走過來。
她附在秦忘川耳邊,聲音壓得很低:
“少爺,有人回報,神子寶庫中出現了多件未登記在冊的物品。”
“但徹查后,不像是有人入侵……這件事是否要上報長老?”
秦忘川聽完,略一思索便明白過來。
是另一個時空的自已們。
之前他們說會幫助自已,原來是用這種方法。
光是想想就能想到那個畫面。
那邊隨手一拋,這邊憑空落下。
這個可能對他有用?
送來送來。
那個呢?
不知道,也送來。
像一群往窩里囤東西的松鼠。
“不用管。”
葉見微雖不知其中用意,但她相信少爺。
她點點頭,轉身下去吩咐。
池邊又安靜下來。
葉見微這么一說,兩人之間那點曖昧的氣氛頓時消散得干干凈凈。
秦昭兒一道眼刀直直剜向葉見微的背影。
葉見微當然能察覺到背后這道帶著怨氣的目光。
但她腳步沒停,連頭都沒回,就這么走了。
秦昭兒瞪了個空,只得收回視線。
目光落回池邊,恰好看見那碟糖須酥已經被吃得干干凈凈,連碎屑都沒剩幾粒。
她心里的惱意又添了幾分。
都怪這條龍。
都怪這個侍女。
都怪……
轉頭,目光落在秦忘川的側臉上。
他正低頭看著懷里睡著的龍綃。
眉目舒展,神情平淡,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緒。
秦昭兒看著那張側臉,心里的那點火氣忽然就散了。
這樣也不錯。
就這樣好。
她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已。
可與此同時,另一個聲音從心底冒了出來,壓都壓不住——
還不夠。
這樣是不夠的。
遠遠不夠。
悠閑的日子過得很快。
除了秦昭兒隔三差五來騷擾之外,剩下的便是真龍界的安頓工作。
不過瓏玥實在能干。
無論是對內,還是對外。
從族人的安置到資源的調配,事無巨細都打理得妥妥帖帖。
秦忘川樂得清閑,每日不是研習功法,就是吸納那道開天之氣。
他閉上眼睛,半透明的面板在眼前展開。
那個按鈕靜靜亮著,泛著淡淡的光——
【開始試煉】
盯著那四個字看了片刻,心中默默盤算。
“差不多可以開始了。”
他沒有急著按下去,將面板收起。
體內的開天之意不能就這么留著。
但在驅散之前,最好能悟出點什么來。
這段時間有訪客就接待,有瑣事就處理。
不急不躁,像是心里早已有了數。
這日,瓏玥來了。
她還是穿著那身閃閃的黑鱗長裙,發髻挽得一絲不茍,手里捧著一疊文書,整個人從頭到腳都是公事公辦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