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拿破侖三世可能有恐英癥。“
弗朗茨看完理查德·梅特涅親王從巴黎發回來的電報之后,冷笑了幾聲,把那份文件隨手扔到了桌上。電報紙在一堆公文里滑了一下,差點掉到地上。
理查德·梅特涅親王,老梅特涅的兒子,奧地利駐法國大使,在巴黎經營了多年的人脈關系,和拿破侖三世本人私交甚好,與歐仁妮皇后更是頗為親近。他在電文里面明確說了法國人不會出兵,同時,拿破侖三世也會恪守秘密條約。
秘書長溫布倫納坐在辦公桌對面,正在整理一疊從維也納轉來的行政文件。他是不久前從維也納趕到前線指揮部來的,弗朗茨身邊需要一個能同時處理外交和行政事務的人,溫布倫納是最合適的人選。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抬起頭來,語氣平穩地說:“梅特涅親王跟拿破侖三世和歐仁妮皇后的私交甚好,如果連他那邊都沒能說服法國出兵,那恐怕是真的無法指望法國了。”
“多好的機會啊。”弗朗茨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連日的戰事和處理不完的文件讓他的偏頭痛又犯了,但現在沒工夫管這些。
他放下手,繼續說道:“現在可靠的情報是,英國人以地中海艦隊為基礎,又從本土艦隊抽調了幾艘主力艦,正在往亞德里亞海這邊開。目的是封鎖我們的海岸線。”
“雖然奧地利的海軍實力不足以跟這支世界最強大帝國的艦隊正面對抗,但是——”他的手指點了點桌面,“如果加上法國人的海軍力量,是有可能一舉將其殲滅的。”
他放下手,淡淡地講道:“到那時候,英國人在全球的海上統治都有可能崩潰掉。”
這不是夸大其詞。英國皇家海軍雖然龐大,但分散在世界各地的殖民地,真正能集中到歐洲海域的主力艦數量是有限的。如果地中海艦隊和增援的本土艦隊在亞德里亞海被全殲,那是一個英國在半個世紀內都無法輕易補上的窟窿。
“陛下。”溫布倫納放下手中的筆,站起身走上前了兩步,“要吃掉這支艦隊,恐怕我們和法國人的艦隊也會元氣大傷。法國人現在看著我們攬了英國人的全部仇恨,恨不得當個小透明,好騰出手來安安靜靜消化西班牙方面的地盤。”
他停了一下,又補充道:“而且,他們估計也不希望看到我們統一了普魯士王國,成為一個真正的中歐帝國。在國家利益面前,梅特涅親王的那些情誼就不頂用了。”
弗朗茨頗有些無奈地笑了笑。
“真的。我從來沒說過要吞并普魯士王國。也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整個歐洲都在傳這件事。連俄國駐奧地利大使都專門跑去問首相,首相被問得一頭霧水。”
“即便只是可能性,這件事也足夠讓各國引起重視了。”溫布倫納的語氣很客觀。作為一個職業行政官僚,他習慣于把事情往最現實的方向說。
“罷了,罷了。”弗朗茨擺擺手。事情不可能永遠都按著自己的設想走,這一點他早有準備。
他站起來,走到墻上那幅大比例地圖前面。地圖上用紅藍兩色的小旗標注著普魯士戰場上雙方的兵力部署,柏林附近密密麻麻的,像是長了一層彩色的苔蘚。
“現在的指望,一方面是奧屬東非和奧屬南非能夠對英國人的殖民地進行重拳出擊,牽扯他們的精力。另一方面,就是我們在普魯士的作戰了——拿下柏林,然后進一步推進到羅斯托克和波羅的海沿岸。”
他的手指沿著地圖上從柏林往北的路線劃過去,經過新勃蘭登堡,到羅斯托克,到維斯馬,最終到波羅的海海岸。
“打到那里,戰爭自然會結束。普魯士人的退路就徹底斷了。”
溫布倫納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斟酌措辭。然后他開口了。
“陛下。既然我們并不是要吞并普魯士王國,那現在就開展和平談判如何?”
弗朗茨沒有馬上回答。他盯著地圖看了幾秒鐘,像是在腦子里過一遍各種可能的走向。然后他轉過身來,靠在地圖邊的墻上,雙臂抱在胸前。
“核心要求。”他說,語速不快,像是在一邊說一邊確認自己的想法,“普魯士必須放出萊茵蘭地區。這一條沒有商量的余地。如果他們不愿意割讓給我們,那么也可以讓漢諾威王國得到他。我想,英國人可能會支持這個想法。”
溫布倫納已經不知什么時候拿起了筆,飛快地記錄著。
“另外,各德意志邦國可以繼續留在普魯士王國里面,但是自治權力應當給予完整——經濟自治、官員任命、軍隊編制,都由各邦國自行決定。普魯士可以保留一個松散的聯邦框架,但不能再像現在這樣把所有邦國的軍隊捏在一個拳頭里。”
他想了想,“其他的附加條件你們自己列幾個就行。比如戰爭賠償、軍事設施限制、邊境緩沖區這些常規項目。不需要太狠,但也不能太輕。給普魯士人一個臺階下,但要讓他們記住這個教訓。”
“條件確實苛刻。”溫布倫納的筆停了一下。
“苛刻,但不是不可接受的。”弗朗茨的語氣變得篤定了一些,“我想,普魯士國王威廉一世現在應該是渴望和平的。柏林被圍了兩個月,他的軍隊還在頑抗,但他很清楚這座城市撐不了太久。而且威廉是個傳統的君主,不是那種寧可玉碎的人。如果條件允許他保住王位和基本的體面,他會考慮的。”
“那我給外交部發文,讓他們正式開展和平談判的前期接觸?”
“發吧。”弗朗茨頓了一下,“不過這件事,最好瞞著英國人。”
溫布倫納的眉毛挑了挑。他把筆放下,用一種“我必須提醒您”的語氣說道:“這不大可能吧,陛下。英國人已經實際介入了這場戰爭,和平談判怎么可能少得了他們。”
“秘密談判。先這樣,英國人和普魯士人現在是綁在一起的,可這種臨時湊起來的同盟關系本來就脆弱。如果普魯士人發現可以單獨跟我們談和,而英國人發現普魯士可能在背后跟我們接觸——就算只是制造一點點裂隙,也是成功。”
“好吧。”溫布倫納把這一條也記了下來。
兩個人正要繼續討論具體的和談條件措辭,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進來。”
門開了,弗朗茨的首席副官特勒斯爾上校走了進來。
但此刻他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不完全是匯報軍情時的那種刻板,多了一絲不知道該歸類為什么的東西。
“陛下,有一件事需要向您報告。”
“說。”
“伊麗莎白皇后殿下……今日下午抵達了巴特薩羅前線傷兵醫院。”
弗朗茨的手停住了。
“她帶了二十三名帝國皇家醫學院的醫師、三百二十名哈布斯堡女子護理學院的護士,以及大量醫療物資。目前已經進駐傷兵醫院,并且——”特勒斯爾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接到的報告,“——對傷員進行了公開講話。現場反響……據報告說,非常強烈。”
弗朗茨接過副官遞過來的報告,仔細看了起來。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秘書長溫布倫納的眉頭先皺了起來。他把筆擱在桌上,語氣里帶著明顯的不贊成:“皇后殿下有些胡鬧了。巴特薩羅離戰線不到六十公里。維也納的人為什么不攔住她?”
又安靜了一秒。
然后弗朗茨笑了。
不是那種禮貌性的微笑,也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出來——先是嘴角翹起來,然后忍不住了,笑出了聲。
“哈哈哈——”
溫布倫納和特勒斯爾面面相覷。
弗朗茨笑了好一會兒才收住,但眼角還有笑意。他靠回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搖了搖頭。
“不愧是她。不愧是我的皇后。”
他坐直了身體,臉上的表情從丈夫的驕傲切換回了皇帝的決斷,但那點溫度還留在眼睛里。
“這才是我弗朗茨·約瑟夫看上的女人。請按照皇后殿下的命令來辦吧。她在前線說的話、做的承諾,視同我的旨意。”
溫布倫納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大概是關于安全方面的顧慮——但弗朗茨已經繼續往下說了,語速比剛才快了不少,顯然腦子里已經在飛快地安排事情。
“哈布斯堡家族在波西米亞王國的所有資源都可以任由茜茜調遣。從我個人財庫里撥出一百五十萬金克朗,專項用于醫療物資采購,送往柏林前線的各個傷兵醫院。另外——”
溫布倫納的筆已經拿起來了,奮筆疾書。話說特勒斯爾上校在旁邊看著,都沒看清他到底是什么時候拿的筆。
“——茜茜的命令即是我的承諾。西線這邊的醫療資源,除了從當地征調之外,派遣使者前往法國,請求法國人允許我們在法國境內招募醫生和采購物資。”
他頓了頓,“我想,這一點法國人不會拒絕的。他們不肯出兵是一回事,賣點繃帶和碘酒又是另一回事。何況這是個示好的姿態,花不了他們幾個錢。”
“好的,陛下。”溫布倫納把最后幾個字寫完,放下筆。
“對了,陛下。”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從自己的文件夾里抽出一張折好的紙,“還有一件事。不在電報里,在梅特涅親王的密信里。”
“嗯?”
“拿破侖三世恐怕真的要不久于人世了。”
辦公室里的氣氛一下子變了。
溫布倫納繼續說道:“梅特涅親王在密信里描述了他最近一次覲見的情況。拿破侖三世的氣色極差,面容浮腫,行動遲緩,據說膀胱結石的疼痛已經嚴重到影響日常理政。宮廷內部的消息是,御醫們對病情不樂觀。法國宮廷已經在進行一些……微妙的安排。”
“這也許就是法國人不愿意介入這次沖突的真正原因。”他推了推眼鏡,“國內政權交接在即,誰都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再惹一場外戰。”
弗朗茨沉默了一會兒。
“真的要死了嗎?”他慢慢地說,“還是說在詐死?又或者——只是一個梟雄的落幕。”
拿破侖三世這個人,弗朗茨了解得比任何人都清楚,不僅僅因為他們做了十幾年的鄰居和對手,更因為他知道歷史上這個人的結局。在另一條時間線上,拿破侖三世在1870年的色當戰場上投降,之后客死英國。而在這一世,一切都不同了,但有些東西沒變,那塊膀胱結石還是長出來了。
“讓巴黎方面再盯緊一點。”
“明白。”
“對了。現在這個局面——”
弗朗茨忽然停住了。他的眼睛微微瞇起來,像是腦子里有什么東西剛剛拼到了一起。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地彎了起來。
溫布倫納認出了那個表情。那是弗朗茨在想到什么損招的時候才會有的表情。
“梅特涅親王可以試著問一下法國人。”弗朗茨的語氣變得漫不經心,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對比利時的法語區——也就是瓦隆,有沒有興趣?”
溫布倫納的筆停住了。
“也許這是個很合理的理由嘛。”弗朗茨的笑意加深了幾分,“保護比利時的瓦隆人免遭——呃——奧地利的毒手。法國人向來喜歡打著'保護同胞'的旗號做事,這不正好給他們一個現成的借口?”
溫布倫納沉默了好幾秒。
“陛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比利時的中立地位是1839年倫敦條約確認的,五國聯合擔保——”
“我知道。”
“如果法國人對瓦隆動了心思,哪怕只是表現出一丁點兒興趣,英國人都會——”
“會發瘋。”弗朗茨替他把話說完了,“英國人三百年來最害怕的一件事就是低地國家落入某個歐陸強國手里。安特衛普對著泰晤士河口,誰拿了那里,誰就拿了一把頂在英國人喉嚨上的刀子。”
他看著溫布倫納。
“英國人現在把艦隊往亞德里亞海開,是因為他們覺得北邊安全——法國老老實實當小透明,比利時好好的,北海沒有威脅。可如果這時候巴黎突然冒出一些關于瓦隆的聲音呢?不需要多大的聲音,哪怕只是某張報紙上一篇社論,某個沙龍里一句議論。”
溫布倫納慢慢點了點頭。他明白了。
“英國人會把目光收回來。”
“他們會把船收回來。”弗朗茨糾正道,“本土艦隊是英國的命根子。他們可以往地中海調幾艘船逞逞威風,但北海一旦有事,海軍部連睡覺都不敢安穩。他們必須把力量收縮回去。”
“所以這不是真的要法國吞并瓦隆。”
“當然。”弗朗茨擺了擺手,“是了。奧地利可以給法國人承諾,如果這樣,他們就不得不綁上我們的戰車了。但是,這也要看拿破侖三世的魄力了。就算他們不同意。這就會是給英國人看的一出戲。梅特涅親王只需要在合適的場合,用合適的方式,隨口提一句就行了。巴黎的沙龍里沒有秘密——今天在杜伊勒里宮說的話,明天倫敦的報紙上就能看到。”
“世界上的事,有些是計劃出來的,有些是順勢而為。不管怎樣,只要英國人在亞德里亞海的艦隊有所猶豫,我們在海上的壓力就輕了。”
他拿起桌上涼掉的咖啡喝了一口,皺了皺眉,涼了,他做了個總結的手勢。
“給梅特涅親王的電報,三件事。第一,試探法國人對瓦隆的興趣,點到為止。第二,密切監視拿破侖三世的健康狀況,有任何變化第一時間報我。第三,法國方面允許我們招募醫生和采購物資的事,盡快落實。”
“另外。”他補了一句,“前兩件事不經過外交部。你直接以我的名義發給梅特涅親王,最高加密。”
“明白。”
溫布倫納合上了筆記本。他收拾好文件,正要告退。
弗朗茨忽然又開口了,語氣跟剛才完全不同——從運籌帷幄的皇帝變成了一個丈夫。
“特勒斯爾。”
門邊的上校立刻上前一步。
“給茜茜安排一支可靠的護衛力量過去。不要太張揚。她不喜歡身邊圍一堆軍人,但那里離戰區太近了。”
“是,陛下。第三禁衛獵兵營目前駐扎在德累斯頓后方,一天之內可以抵達巴特薩羅。營長克尼佩爾少校是個穩妥的人。”
“就他吧。告訴克尼佩爾——第一優先是皇后的安全。前線出什么狀況都排第二。如果有任何危險,帶著皇后撤離,不需要請示。”
“是。”特勒斯爾敬了個禮,轉身出去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下來。溫布倫納在門口站了一瞬,看了弗朗茨一眼,什么都沒說,也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弗朗茨一個人坐在桌前。
窗外的薩克森十月灰蒙蒙的,遠處的炮聲還在響。他拿起那份梅特涅親王的電報又看了一遍,然后翻過來,在背面空白處寫下幾個詞:瓦隆。歐仁妮。北海。本土艦隊。
他盯著那幾個詞看了一會兒。
然后拉開抽屜,取出一張私人信箋——上面印著哈布斯堡家徽的那種,不是公文用紙。他拿起筆,猶豫了一下,寫道:
親愛的茜茜——
我聽說了巴特薩羅的事。我很驕傲,也很擔心。
克尼佩爾少校和他的獵兵營明天就到。你不要嫌他們礙事。就當他們是我派去替你站崗的。
保重身體。前線的伙食不好,你的胃受不了。
你的弗朗茨
他把信折好,封上火漆,朝門外喊了一聲:“特勒斯爾。”
副官再次出現。
“隨克尼佩爾的部隊一起送到巴特薩羅。交給皇后本人。”
“是,陛下。”
門關上了。
弗朗茨靠在椅背上,聽了一會兒遠處的炮聲。
然后他坐直身體,拉過下一份等待處理的文件,繼續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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