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南非高原正值春末，德拉肯斯堡山脈西側的草原上野花開得漫山遍野，遠處是一片看不到頭的金色草浪。如果不是營地里此起彼伏的號令聲和馬匹的嘶鳴，這里看上去像是一幅風景畫。

　　但利奧波德·馮·霍斯特中將沒有心思看風景。

　　他站在司令部帳篷外面的臨時木臺上，手里攥著一份電報抄件——不是新的，是半個多月前從維也納發來的最后一份命令。電報紙的邊角已經被他的手指摩挲得起了毛邊。

　　內容很簡短，是弗朗茨皇帝陛下的親筆措辭，經外交部加密、軍事通訊局轉發、再通過突尼斯中繼站一路翻山越嶺傳到奧屬東非、再從東非沿著那條“財富之路”大鐵路的電報線傳到南非來的。經過了那么多中轉，這幾行字到他手上的時候已經遲了一星期：

　　“盡一切可能打疼英國人，迫使其向非洲增兵。”

　　后面還有幾行關于具體授權范圍和后勤調配的補充，但核心意思就是這一句。

　　然后通訊就斷了。

　　英國人動手了——他們終于意識到奧地利人通過突尼斯到東非的這條電報線意味著什么，派人聯絡了沿途幾個關鍵的土著部落，把其中兩段電報線連桿子帶線一起拆了個干凈。修復需要時間，維也納方面大概正在想辦法，但至少在未來幾個星期甚至到幾個月內，奧屬南非和奧地利本土之間是徹底失聯的狀態。

　　霍斯特中將把電報折好，塞回了軍服內側口袋里。

　　失聯就失聯吧。命令已經收到了，剩下的是執行。

　　“中將閣下！”

　　一個清亮的聲音從營地入口方向傳來。霍斯特中將轉過身，看見一隊騎兵正沿著營地西側的土路小跑過來。打頭的是一面奧地利帝國軍旗，緊跟著的是一面師級戰旗——黑底金鷹，下方繡著“18”的番號。

　　奧屬東非第18混編師。

　　他們終于到了。

　　隊伍在司令部帳篷前停了下來。打頭的軍官翻身下馬——是個三十七八歲的年輕少將，身材精瘦，皮膚被非洲的太陽曬成了深棕色，軍服上沾著一路的紅土灰塵，但軍容依然整齊。他快步走上前來，在霍斯特中將面前站定，行了一個標準的奧地利軍禮，右手觸及帽檐，干脆利落。

　　“中將閣下！奧屬東非第18混編師向您報到！師長弗洛里安·馮·艾興格少將。”

　　霍斯特中將打量了他一眼。年輕——在少將這個軍銜里算年輕的了。但眼神很沉穩，是見過真家伙的那種沉穩，不是軍校里練出來的。

　　“很好。很有精神！”霍斯特中將滿意地拍了拍艾興格少將的肩膀。這一掌拍得頗重，艾興格微微晃了一下，但紋絲不動地站住了。

　　中將朝他身后望去。第18混編師的先頭部隊正在陸續進入營地——打頭的是兩個連的奧地利白人步兵，制服和裝備都是標準的帝國正規軍配置；后面跟著的是數量多得多的黑人士兵縱隊，穿著簡化版的卡其色軍服，扛著步槍，隊列倒還算整齊。再后面是輜重馬車和騾隊，拉著彈藥箱和補給。

　　“一路辛苦了。”霍斯特中將收回目光，“從達累斯薩拉姆出發，走鐵路到內陸，再換馬隊南下，走了多少天？”

　　“報告中將，全程十九天。”艾興格少將答道，“鐵路段很順利，'財富之路'的運力比我們預想的要好。主要是從鐵路終點站到這里的最后四百公里比較費時間，沿途有兩條河漲水了，輜重過河耽誤了三天。”

　　“十九天，不錯。”霍斯特中將點了點頭。那條“財富之路”大鐵路是奧屬非洲殖民地最重要的基礎設施——從東非海岸一直延伸到內陸高原，把東非和南非兩塊殖民地連成了一體。沒有這條鐵路，光靠騾馬和人力，第18混編師走完這段路程恐怕需要兩個月。

　　“你們師的駐地都已經安排好了。”中將朝營地東側一片開闊地指了指，那里已經提前搭好了成排的帳篷，“請你們休息三天時間。三天之后——”

　　他停了一下，目光朝南邊看了一眼，那是開普殖民地的方向。

　　“——就是我們向英國人反擊的時刻了。”

　　“反擊”這個詞用得頗有些微妙。

　　艾興格少將當然聽出來了。他沒有多問，只是點頭應是。

　　事實上英國人從來沒有越過奧屬南非和開普殖民地之間的邊境線，雙方甚至連一次像樣的邊境摩擦都沒有發生過。

　　所謂“反擊”，是主動進攻。

　　但在官方敘事里，這當然要叫“反擊”。

　　兩個人一起走進了司令部帳篷。帳篷里面出乎意料地寬敞，中間擺著一張大桌子，上面鋪著一幅南部非洲的大比例軍事地圖，周圍散落著幾把折疊椅。帳篷一角堆著文件箱和電報設備——雖然跟維也納的通訊斷了，但奧屬南非內部的電報網絡還在正常運轉。

　　霍斯特中將走到地圖前，從桌上一堆文件里翻出一封信，遞給了艾興格。

　　“你看看這個。”

　　艾興格接過來一看——是一封用英文寫的正式信函，信頭印著開普殖民地總督府的徽記，落款是開普殖民地總督西里爾·哈丁頓爵士。日期是三個星期前的。

　　信的內容很客氣，大意是：歐洲宗主國之間的戰爭不應該牽扯到各自在非洲的殖民地，開普殖民地愿意與奧屬南非和平共處，雙方可以就邊境安全和貿易往來進行友好協商。信末還引用了一句拉丁格言，表示和平是文明人的選擇。

　　艾興格看完之后抬起頭來。

　　“中將閣下怎么看？”

　　“滾他丫的。”

　　“這就是我當時的原話。不過總督閣下沒采用。”他從艾興格手里把信拿回來，隨手扔在桌上。“哈丁頓這個老狐貍。他的開普殖民地雖然前段時間英軍增援了一批人，但是是為了和祖魯王國交戰，我們一直在后面給英國人搗亂，經過這半年多的戰斗，這些英軍疲憊不堪。他當然想要和平——因為他打不贏。”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開普殖民地的位置。

　　“英國人在非洲有三塊心頭肉：幾內亞灣的貿易據點、埃及和蘇伊士運河、開普殖民地。前兩個我們夠不著，但開普——”他的手指沿著邊境線劃了一道，“——就在我們家門口。”

　　“維也納最后的命令說得很清楚。”他靠在桌邊，雙臂抱在胸前，“打疼英國人，迫使他們向非洲增兵。每一個被調到非洲來的英國士兵，就是歐洲戰場上少一個英國士兵。這是我們對皇帝陛下、對帝國能做的最大貢獻。”

　　艾興格點了點頭。他理解這個戰略邏輯。

　　“格爾茨男爵跟德里克伯爵已經商定了方案。”霍斯特中將說的德里克伯爵就是奧屬南非總督。“西非遙不可及，而且那邊多是雨林，不適合大規模作戰。東非方面的英國人勢力很少，奧屬東非也不可能去進攻埃及那邊，所以派你們第18混編師過來加強我這邊的進攻力量。”

　　他看了艾興格一眼。“格爾茨男爵給你的命令是什么？”

　　“全權聽從中將閣下指揮，配合南非方面的作戰行動。”

　　“很好。”

　　霍斯特中將轉過身，從桌上另一疊文件里抽出幾頁紙，是用德文手寫的報告。

　　“這是我們的軍事觀察員在過去一年里對英軍戰力的評估報告。你可以帶回去仔細看，但我先給你說個大概。”

　　“通過幫助祖魯王國抵抗英軍的入侵，我們的參謀部和軍事觀察員得出了一個一致的結論。”

　　他停了一下。

　　“那是一支停留在克里米亞戰爭時期的軍隊。”

　　艾興格少將的眉毛挑了挑。

　　“二十多年了，幾乎沒有進步。”霍斯特中將的語氣里帶著一種軍人對另一支軍隊的不屑，但不是盲目的輕視——是基于大量實際觀察得出的判斷。“他們的步兵戰術還是線列步兵那一套——排成橫隊齊射（事實上，只有對土著的時候會這樣）。散兵比之前運用的好一些，但大方向沒有改變。炮兵倒還過得去，但對我們這種大炮兵主義來說，那就是個小雞崽子，弱得很。”

　　“所以中將閣下認為，我們現有的兵力足以擊敗他們。”

　　“就算保守來看，也是如此。“霍斯特中將直起身來，“我手里現在有奧地利正規軍五萬人，這是白人部隊，裝備和訓練都是帝國一流水準。加上你們第18混編師帶來的兵力，戰斗力足夠了。”

　　“另外——”他朝帳篷外面看了一眼，“德里克伯爵已經派人到各土著部落去征兵了。”

　　“征了多少？”

　　“八萬出頭。”

　　艾興格沉默了一下。八萬。這個數字很大。

　　“效果怎么樣？中將。”他問。

　　霍斯特中將的表情有些微妙——介于滿意和無奈之間。

　　“參差不齊。”他實話實說，“經過忠誠測試或者有過實戰經驗的土著士兵，我們配發了后裝步槍。這一部分大概有一萬人左右，算是可用之兵。剩下的——六萬多人——拿的全是前裝步槍，很多人連槍都沒摸過。”

　　他擺了擺手。“不過也不用太擔心他們鬧事。非洲這地方，你也知道，隔幾十公里就是一種語言，今天征來的這批人說不定跟昨天征來的那批是世仇。他們互相之間的仇恨比對我們的大得多。我們只要把不同部落的人打散編組，讓他們互相牽制，就出不了亂子。”

　　艾興格少將點了點頭。這套手段他在東非也見識過。

　　“走，出去看看。”霍斯特中將拿起桌上的軍帽戴好，掀開帳篷簾子走了出去。

　　營地西南角是土著士兵的訓練場。

　　說是訓練場，其實就是一片被踩平了的草地，用木樁和繩子圍了個大致的范圍。幾十個穿著卡其色軍服的黑人士兵正在幾名奧地利軍士的指導下練習裝填和射擊。

　　場面有些混亂。

　　大多數土著士兵對手里的前裝步槍顯然還很陌生。有的人把彈藥包拆得滿地都是，有的人手忙腳亂地往槍管里捅通條，動作生疏而笨拙。負責教學的奧地利軍士和翻譯們扯著嗓子喊口令——用的是斯瓦希里語和幾種當地土語的混雜，時不時還夾雜著德語粗話——但收效甚微。

　　霍斯特中將和艾興格少將并肩站在訓練場邊上，看了一會兒。

　　“他們很多人真的是第一次見到槍。”中將的語氣有些感慨，但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種工匠看著劣質原材料時的那種嘆氣，“德里克伯爵征兵的時候，有些部落交出來的人連鞋都沒穿過。”

　　艾興格正要說什么——

　　砰！

　　一聲槍響猛地從訓練場中間傳來。不是那種有節奏的練習射擊，是突兀的、意料之外的一聲。

　　緊接著是一聲尖銳的慘叫，然后是一片嘈雜的驚呼聲。訓練場上的黑人士兵們一陣騷動，有的人扔下了手里的槍，有的人蹲了下去，有的人往后退。

　　霍斯特中將的臉色一沉。他快步朝事發地點走過去，艾興格緊跟在后面。中將的兩名衛兵已經先一步趕到了現場，正在驅散圍觀的土著士兵。

　　一個黑人士兵倒在地上，雙手捂著左大腿，鮮血從指縫里涌出來，把卡其色的褲腿染成了深褐色。他張著嘴，發出一種介于呻吟和哭嚎之間的聲音，眼睛瞪得很大，滿是恐懼。

　　旁邊站著另一個黑人士兵——肇事者。他手里還端著那把前裝步槍，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像是被嚇傻了。他的手在發抖，槍口朝著地面，一縷淡藍色的硝煙正從槍口裊裊升起。

　　衛兵上前報告：“中將閣下，走火。這個人——”他指了指肇事者，“裝填的時候不知道怎么搞的，扣了扳機。子彈打進了旁邊這個人的大腿。”

　　霍斯特中將低頭看了看傷者。子彈打的位置偏外側，沒有擊中股動脈，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叫醫務兵過來。”他簡短地下了命令，然后看了肇事者一眼。那個黑人士兵對上中將的目光，“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嘴里嘰里咕嚕地說著什么——是某種霍斯特中將都不認識的土語。

　　中將沒有理他，轉身走了回來。

　　艾興格少將一直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他的臉上是一種毫不掩飾的嫌棄——眉頭擰在一起，嘴角往下撇著。等霍斯特中將走回來，他壓低聲音說道：

　　“中將閣下……這些黑人恐怕會成為我們的拖累。”

　　他朝訓練場上掃了一眼，那些土著士兵還沒有完全恢復秩序，有幾個人在圍著傷者比比劃劃，奧地利軍士們正在把他們驅趕回各自的位置。

　　“他們就像是沒有進化完的猩猩。”艾興格的語氣里帶著一種殖民軍官特有的傲慢，“連最基本的武器操作都學不會。真到了戰場上，這些人不添亂就謝天謝地了。”

　　霍斯特中將聳了聳肩。

　　他沒有反駁艾興格的話——不是因為贊同，而是因為這個問題太現實了，不值得浪費時間在道德層面討論。

　　“少將。”他的語氣很平淡，“你說的沒錯。但是有一件事你得清楚。”

　　他朝南邊——開普殖民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哈丁頓那個老狐貍也在做一模一樣的事情。他的開普殖民地白人士兵可能有三萬吧，面對我們，這點力量不夠看的，所以他已經動員了大批黑人土著士兵。科薩人、格里夸人、還有一些零散的霍屯督部落，都被他拉進去了。”

　　他看著艾興格。

　　“我們的士兵再厲害，也不能一個人打十個。數量在戰爭中永遠是有意義的——哪怕是這種質量的數量。”

　　他朝訓練場那邊揚了揚下巴，那邊的秩序已經恢復了，醫務兵正在給傷者包扎大腿。

　　“你覺得他們是猩猩，英國人那邊的黑人士兵也好不到哪里去。猩猩打猩猩，數量多的那一邊就占便宜。而我們這邊的奧地利士兵我相信是有決定性一擊的力量的。黑人士兵的作用是消耗英國人的彈藥、牽制他們的兵力、拉長他們的防線。僅此而已。”

　　艾興格沉默了一會兒，然后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你們第18混編師里帶了多少白人士兵？”

　　“五千五百人。另有四千二百名黑人士兵——這批人在東非經過了至少六個月的訓練，比這里的新兵要強一些。”

　　“六個月。”霍斯特中將的表情終于松了一點，“那還說得過去。你的黑人士兵用的什么槍？”

　　“全部是后裝步槍。格爾茨男爵特批的，從東非軍械庫調撥的。哦，將軍閣下。我必須要說明，這些黑人是馬達加斯加島上的黑人，emm，有膚色偏黃色一些，伊默里納王國算是我們的附屬國，他們的民眾對我們還是忠心的。所以，這批士兵用的是我們淘汰的后裝步槍，是那個格倫茨步槍改進版。”

　　中將的眉毛挑了一下。

　　“好，那你們師可以編入突擊序列。”他拍了拍艾興格的肩膀，這一次力道輕了些，“比這邊的那些新抓來的壯丁可靠得多。”

　　兩個人重新朝司令部帳篷走去。身后的訓練場上，奧地利軍士的怒罵聲又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夾雜著通條撞擊槍管的金屬聲和零星的練習射擊聲。

　　走到半路，艾興格忽然開口問了一句：“中將閣下，祖魯人那邊呢？還能用嗎？”

　　霍斯特中將腳步頓了一下。

　　“祖魯人……”他咂了咂嘴，像是在品味這兩個字的分量，“那幫人不好說。過去兩年我們一直在背后支持他們跟英國人作對，給槍給彈藥，派教官幫他們訓練。確實消耗了英國人不少精力。但是——”

　　他停了下來，轉過身看著艾興格。

　　“祖魯王國跟我們不是一條心。切什瓦約國王是個有野心的人，他的祖魯武士也驕傲得很。不過，這些武士比我們手底下的土著是強，所以祖魯人繼續讓他們去跟英國人糾纏，牽扯英軍的北翼。至于我們自己的主攻方向——”他轉回身，繼續朝帳篷走去，聲音飄過肩膀傳過來，“三天之后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