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間不起眼的小型會議室里,厚重的天鵝絨窗簾遮得嚴嚴實實,頭頂六盞奧地利產的電燈在墻壁上投下柔和而略顯昏暗的光。這間房間平日里只用于沙皇的私人接見,今夜卻聚集了俄羅斯帝國最核心的幾位權臣。沒有侍從,沒有書記官,甚至連廊道外的近衛軍士兵都被調到了更遠的位置。沙皇本人親手鎖上了房門——這在冬宮的歷史上極為罕見。
橢圓形的橡木桌旁,坐著五個人。
帝國總理兼外交大臣戈爾恰科夫親王坐在沙皇右手邊第一位。八十二歲高齡的老親王面色蒼白卻目光如炬,枯瘦的手指交疊在桌面上,一言不發地等待著。
他身旁是陸軍大臣米柳京伯爵。桌子對面,財政大臣羅伊特恩坐得筆直,面色很差。內務大臣馬科夫坐在他旁邊,與財政大臣羅伊特恩的頹然截然相反——這位內務大臣精神抖擻,目光中透著一種急切的興奮。最遠端是國有財產大臣瓦盧耶夫伯爵。
沙皇亞歷山大二世環顧了一圈自己的大臣們。沒有任何寒暄,開門見山。
“尼古拉耶維奇大公向我報告,君士坦丁堡最遲明年二月即可拿下。現在的問題,已經不是奧斯曼人了。”
他停頓了片刻,目光掃過每一張面孔。
“是奧地利人。”
沙皇亞歷山大二世繼續說道:“弗朗茨的野心很大。太大了。我之前都沒想到奧地利會有這么大的野心。雖然他們一直在說不會吞并普魯士王國,但是——誰能知道未來的事情呢?”
他的目光落到面前的幾份文件上,拿起最上面那一份。
“英國人向我們拋出了橄欖枝。”沙皇亞歷山大二世的聲音平穩而慎重,“五百萬英鎊的現金已經準備好了,這是給我們的籌碼。另外,頓巴斯工業區——英國承諾在戰后十年內投資不少于兩千萬英鎊。還有,英國的糧食市場將以低關稅向我們開放。”
他把文件放下,靠回椅背。
“大家議一議吧。”
沉默持續了大約十秒鐘。
內務大臣馬科夫見在座諸位都沒有開口的意思,清了清嗓子,第一個站了出來。
“陛下。”內務大臣馬科夫的聲音洪亮而堅定,“我們不得不承認,在實現帝國偉大征程的路上,奧地利雖然給了我們一點小小的幫助,但終歸是——帝國的阻礙。”
這句話一出口,財政大臣羅伊特恩微微皺起了眉頭。國有財產大臣瓦盧耶夫伯爵摩挲胡須的手停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憂慮。就連一向沉穩的陸軍大臣米柳京伯爵,也不易察覺地抿了抿嘴唇。
奧地利這些年與俄國的經濟綁定程度,遠比英國深得多。弗朗茨大量購買俄國的糧食和礦產等原材料,一方面是加大奧地利自身的戰略物資儲備:糧食被制成壓縮口糧封存入庫,每兩年更換一批;鋼鐵、銅料等材料也以同樣的方式周轉囤積——另一方面,經過奧地利精密的工業加工之后,成品又返銷回俄國。
哈布斯堡家族在俄國南方和烏拉爾地區的直接投資:礦山、鐵路、紡織廠,處處都有奧地利資本的影子。帝國上下有相當一批官員與維也納方面存在密切的經濟往來,更不必說明里暗里的金錢攻勢。在這種情況下,有親奧派大臣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但內務大臣馬科夫顯然不屬于那個陣營。
“奧地利人的小恩小惠不能蒙蔽我們的眼睛!”內務大臣馬科夫緊接著說道,語氣越來越激昂,“之前俄奧結盟共同對付奧斯曼帝國,帝國在官方層面暫時收起了大斯拉夫主義的旗幟——但是,這面旗幟在俄國大地上從來沒有真正倒下過!伊格納季耶夫伯爵是怎么說的?阿克薩科夫先生的文章每一期發行量都在增長!法杰耶夫將軍、丹尼列夫斯基教授——這些人在帝國的知識界和軍界擁有無數追隨者!”
內務大臣馬科夫向前邁了一步,聲調更高了:
“塞爾維亞人、捷克人、斯洛伐克人、克羅地亞人、斯洛文尼亞人、盧日茨人——這些都是我們俄羅斯民族血脈相連的一份子!他們在奧地利的壓迫下茍延殘喘,日夜盼望著北方同胞的解救!帝國向西擴展,與奧地利發生沖突,仿佛是上帝的旨意!”
內務大臣馬科夫的目光中燃燒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
“所以,陛下!既然英國人已經對上了奧地利,這是天賜的良機!英國的金融力量,加上我們偉大俄羅斯的陸軍,旁邊還有普魯士人的抵抗牽制——奧地利就像是一棟漏風的破房子,踹上一腳就會倒塌!我支持聯合英國!”
內務大臣馬科夫的話音剛落,財政大臣羅伊特恩就開口了。他沒有站起來,聲音不大,甚至帶著幾分譏諷的從容:
“內務大臣馬科夫先生,您應該隨身帶著配槍吧?”
內務大臣馬科夫愣了一下,不明白話題怎么突然轉到了這上面,但還是答道:
“史密斯-韋森三號左輪手槍。怎么了?”
“請問,”財政大臣羅伊特恩緩緩地說,“您知道一發左輪手槍子彈多少錢嗎?”
內務大臣馬科夫張了張嘴,又合上了。他這么體面的人什么時候會去記這種東西?連那把手槍本身多少錢他都說不上來。
財政大臣羅伊特恩沒有等他回答,自己接了下去:
“三戈比。一發點四四口徑左輪手槍彈,三戈比。”
他的目光從內務大臣馬科夫身上移開,緩緩掃視整張桌子。
“而我們的士兵手里那桿貝爾丹步槍,一發子彈基本上在五到五個半戈比左右。”財政大臣羅伊特恩的聲音突然沉了下去,“聽起來不多,對吧?”
(100戈比等于1盧布,戰前大約6-7紙盧布兌1英鎊)
他停了一拍。
“但是,陛下——帝國在君士坦丁堡戰場上每天消耗的子彈數以百萬計。還有更昂貴的東西——一發六英寸口徑的榴彈炮彈,20盧布。一枚工兵用的爆破炸藥包,八盧布。運送一車軍糧從敖德薩到前線集結地,光運費就要四百盧布。戰地醫院里一個傷兵每天的救治費用,七十戈比——而我們現在有超過十二萬名傷員。”
財政大臣羅伊特恩深吸了一口氣。
“我可以告訴在座的每一位:僅僅是過去這一個月,帝國在君士坦丁堡攻防戰中的花費就超過了一億八千萬盧布。”
他讓這個數字在空氣中懸了三秒。
“自開戰以來的十二個月里,帝國的總軍費開支已經突破了十九億盧布。”
財政大臣羅伊特恩的臉色灰白得像紙。那不是憤怒的表情,而是一種心血被付之一炬的痛楚,像一個農夫眼睜睜看著十六年辛苦開墾的良田被大火吞噬。
“帝國連猶太人的家產都搜刮殆盡了。各省稅務官能征的稅、能罰的款、能沒收的財產,全都刮了個底朝天。我花了整整十六年——十六年!——一手建立起來的國家儲備金,如今被消耗一空。一個戈比都不剩。”
財政大臣羅伊特恩的聲音在顫抖,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刀子刻出來的。
“我們還在印鈔票。大量發行沒有任何黃金儲備支撐的紙盧布。盧布對英鎊的匯率從開戰前的六比一跌到了如今的將近十比一,而且還在跌。通貨膨脹正在吞噬帝國每一個角落——莫斯科的面包價格比去年漲了四成,南方各省的農民已經開始用以物易物來取代紙盧布交易,因為他們不再相信帝國的貨幣。”
財政大臣羅伊特恩閉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忍受某種身體上的疼痛。
“我本來計劃在三年之內推行金本位改革,讓盧布成為與英鎊、法郎比肩的硬通貨。現在——這個計劃至少要推遲二十年。”
內務大臣馬科夫皺緊了眉頭,極不耐煩地打斷道: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財政大臣羅伊特恩先生?您是在質疑沙皇陛下的偉大決定嗎?君士坦丁堡馬上就可以拿下來了!第三羅馬的輝煌就要在陛下的帶領下實現!您竟然還在這里說這些喪氣話?”
財政大臣羅伊特恩猛地一拳砸在橡木桌面上。
那聲悶響在小小的會議室里幾乎像一發炮彈。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國有財產大臣瓦盧耶夫伯爵的手驟然僵住,陸軍大臣米柳京伯爵的眉毛高高挑起,就連帝國宰相戈爾恰科夫親王那雙半闔的老眼也倏然睜開。在場沒有任何人見過這位以冷靜和精確著稱的財政大臣如此失態。
“你能變出錢來嗎?”財政大臣羅伊特恩幾乎是咬著牙根一字一字地擠出來,“能勉勉強強撐到君士坦丁堡攻防戰結束,已經是帝國在掏最后的家底了!你竟然還想聽英國人的蠱惑,再去開一場對奧戰爭?你告訴我——錢,從,哪里,來?”
“英國人付錢啊。”內務大臣馬科夫絲毫不以為意,攤了攤手,“他們英國人那么有錢,肯定會給我們的。我們甚至可以多要一點——一千萬、兩千萬英鎊,反正他們出得起。”
“白癡。”
這個詞像一塊石頭砸在桌面上。
“無可救藥的白癡!”財政大臣羅伊特恩破口大罵,面色漲紅,完全拋棄了一個帝國大臣應有的體面,“你以為打仗就是拿錢堆出來的嗎?英國人給五百萬英鎊——好,大約五千萬紙盧布——夠我們在君士坦丁堡城下多撐八天!八天!然后呢?你以為用英國人的錢就能讓頓巴斯的礦工回到礦井里去?就能讓南方種小麥的莊稼漢不被征兵令抓上戰場?我們的工農業生產已經被這場戰爭拖垮了!征兵令下了一輪又一輪,田里沒有壯勞力,工廠招不到工人,全國三分之一的鐵路運力被軍事運輸占滿——國內的經濟結構正在崩潰!你懂不懂什么叫崩潰?”
財政大臣羅伊特恩喘了一口粗氣,聲音突然低沉下來,反而比叫罵更加令人不寒而栗:
“萬一對奧戰爭曠日持久——而我以我十六年的從政經驗向各位保證,它一定會曠日持久——帝國內部會先出事。南方各省已經有了騷亂的苗頭,伏爾加河中下游的農民對無休止的征糧怨聲載道,糧價飛漲之下,城里的工人階層連黑面包都快吃不起了。再說波蘭——波蘭的民族主義者無時無刻不在窺伺機會。你一旦把帝國僅剩的可調動兵力全部送到西線去對付奧地利,誰來鎮守華沙?誰來守維爾納?到時候整個維斯瓦河沿岸烽煙四起,英國人可不會從倫敦派一兵一卒來幫你平叛!”
內務大臣馬科夫的臉也漲紅了。他猛地站起身來,手指直指財政大臣羅伊特恩的鼻子:
“你這個奧地利間諜!俄羅斯的內奸!”
這句話讓空氣驟然凝固。
“別以為我不知道!”內務大臣馬科夫壓低了聲音,但那種惡意反而更加刺耳,“你前些年三天兩頭跑維也納,跟奧地利當時的財政大臣布魯克伯爵勾勾搭搭,喝著奧地利人的咖啡,吃著奧地利人的蛋糕——誰知道你還從哈布斯堡那邊收了多少好處?”
財政大臣羅伊特恩“騰”地站了起來,椅子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尖叫聲。
“夠了。”
沙皇亞歷山大二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盆冰水澆在兩個人頭上。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轉向桌首。沙皇亞歷山大二世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的兩位大臣,眼中既有天子的威嚴,也有一絲不加掩飾的失望。
“有點帝國大臣的樣子。”沙皇亞歷山大二世冷冷地說,“不要人身攻擊。就事論事。我們現在最重要的,是確立帝國的方針。”
他的目光在內務大臣馬科夫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這位內務大臣竟然如此天真地就輕信了英國人。要知道不過一年之前,正是迪斯雷利首相把皇家海軍的鐵甲艦開到了達達尼爾海峽口,恨不得替奧斯曼蘇丹擋炮彈。英國人的友誼,向來和英國人的敵意一樣——來得快,去得也快。而俄國跟奧地利,好歹還有十幾年盟友的情分在。
但沙皇亞歷山大二世沒有把這些話說出來。他轉向了一直沉默不語的陸軍大臣。
“德米特里·阿列克謝耶維奇,”沙皇亞歷山大二世用陸軍大臣米柳京伯爵的名字稱呼他,語氣緩和了不少,“你來說說,軍事上的情況。”
陸軍大臣米柳京伯爵緩緩站起身來。
他沒有像內務大臣馬科夫那樣慷慨激昂,也沒有像財政大臣羅伊特恩那樣情緒失控。陸軍大臣米柳京伯爵的聲音平靜而精確,像是在宣讀一份經過反復核實的戰場態勢報告——事實上,他的確是在念。
“陛下。帝國軍隊經過長時間的連續作戰,尤其是進入君士坦丁堡攻防戰階段之后,部隊的減員情況極為嚴峻。但問題不僅僅是陣亡和負傷——大量士兵的精神狀況已經出了嚴重的問題。”
陸軍大臣米柳京伯爵翻開隨身攜帶的一本皮面筆記本。
“根據在我軍戰地醫院協助工作的奧地利軍醫團的診斷報告,他們將這種癥狀命名為'創傷后應激障礙'——據說是維也納大學近年來在軍事醫學領域的最新研究成果。具體表現為:士兵在夜間反復陷入噩夢,在沒有炮擊的情況下也會突然臥倒甚至扣動扳機,對任何突發的聲響都會產生極度的恐慌反應。一部分人完全喪失了語言和行動能力,形同活死人。”
陸軍大臣米柳京伯爵合上筆記本。
“目前,前線部隊中出現這種癥狀的士兵比例,據最保守的估計,已經超過一成。君士坦丁堡的巷戰是主要誘因——在那種環境下作戰,和在開闊地野戰完全不同,對士兵心智的摧殘遠超常規。這些人需要長期的休養,短期內絕對不能再被投入任何新的戰場。”
陸軍大臣米柳京伯爵頓了一下,嘆了一口氣,說出了更為沉重的判斷。
“另外——陛下。根據我們此前與奧地利進行軍事交流期間所獲取的情報,以及我個人對奧軍歷次演習、裝備水平和訓練體系的綜合評估——奧地利陸軍的單位戰斗力,至少是我軍的一點四倍。”
他的目光掃了一眼內務大臣馬科夫。
“他們的克虜伯后膛火炮比我們的舊式前膛炮射速快三倍,后勤補給體系高度鐵路化,軍官團接受過系統的參謀教育,基層士兵的射擊精度和紀律性也明顯優于我軍。如果在正面戰場交鋒,我們至少需要一點五倍于奧軍的兵力,才能確保取勝。而如果考慮到奧軍的防御工事和鐵路機動能力,這個數字恐怕要接近兩倍。”
陸軍大臣米柳京伯爵再次停頓。會議室里靜得能聽見每個人的呼吸。
“但現實是——君士坦丁堡攻防戰已經消耗了帝國大量的有生力量。陣亡、負傷、患病、精神崩潰,再加上維持巴爾干占領區治安所需的駐防兵力——帝國實在無力再抽調出一點五到兩倍于奧軍規模的部隊去開辟西線戰場。就算把所有后備役都征召上來,兵員的訓練程度也遠遠不夠。”
陸軍大臣米柳京伯爵平靜地說出了他的結論:
“從純粹的軍事角度而言,在君士坦丁堡戰役徹底結束之前,帝國絕無可能同時對奧地利發動大規模進攻。即便在戰役結束之后,部隊也需要至少半年到一年的全面休整與兵員補充,才能恢復到可以投入新戰爭的基本狀態。這還沒有算上彈藥儲備的重新積累和后勤線路的調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