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再度陷入了沉默。
內務大臣馬科夫的臉色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他張了張嘴,像是還想說什么,最終沒有發出聲音。財政大臣羅伊特恩則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像是耗盡了最后一絲力氣。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匯聚到了唯一一位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個字的人身上——帝國總理戈爾恰科夫親王。
老親王緩緩抬起頭來。他的聲音已經沒有年輕時縱橫歐洲外交舞臺的洪亮,甚至帶著些許嘶啞。
“陛下。容老臣說兩句。”
沙皇亞歷山大二世微微頷首。
“英國人的這份提議,”帝國總理戈爾恰科夫親王緩緩說道,“恰恰證明了一件事情——迪斯雷利害怕了?!?/p>
他的蒼老目光中閃過一絲精明。
“一個不害怕的人,不會來給昨天的敵人送錢。英國人來找我們,是因為他們自己打不了這場仗。英國陸軍的單兵實力的確很強,但是數量上是他們永遠的劣勢,所以在克里米亞戰爭,法國人是他們找的幫手。而現在,他們需要一把大陸上新的刀,而他們希望這把刀,是我們俄國?!?/p>
帝國宰相戈爾恰科夫親王枯瘦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
“但我們必須問自己一個問題:當這把刀替英國人砍完了奧地利之后,英國人會不會轉過頭來——把這把刀也給折斷?”
沉默。
帝國宰相戈爾恰科夫親王的嘴角浮起一絲淡到幾乎看不見的苦笑。
“老臣年輕的時候剛進外交部,英國的帕默斯頓勛爵在下議院說過一句話——'英國沒有永恒的盟友,也沒有永恒的敵人,只有永恒的利益。'這句話到今天仍然是不列顛外交的金科玉律。今天迪斯雷利要我們去打奧地利。好。奧地利倒了。歐洲大陸上還剩下誰?俄國和法國。到那時候,英國的也許就是我們?!?/p>
帝國總理戈爾恰科夫親王靠回椅背,微微閉了一下眼睛,旋即又睜開。
“當然——老臣并不是說英國人的條件毫無價值。五百萬英鎊的現款和頓巴斯十年兩千萬英鎊的投資,是實打實的真金白銀。糧食市場的低關稅更是我們多年來求之不得的。但是——”
他看向沙皇亞歷山大二世,目光中有一種歷經半個世紀外交風雨之后才沉淀出的沉穩。
“與其指望英國人的承諾,不如靠在一個更可預測的鄰居身邊。英國人的支票簿翻得快,翻臉比翻支票簿更快。克里米亞戰爭的炮聲才過去二十年,諸位不會忘了是誰在塞瓦斯托波爾城下和我們兵戎相見的吧?”
陸軍大臣米柳京伯爵接過話頭,聲音低沉:“親王殿下說得對。就算英國人的每一個便士都是真的,帝國陸軍也需要時間。君士坦丁堡打了整整大半年的巷戰,近衛軍和第一、第四軍、第十軍幾乎被打殘了。就算明天奧地利人真的拿下了柏林,我們能調動的也不過是基輔軍區那幾個師,還是預備役組成的,原先基輔軍區的師已經調往前線了。”
財政大臣羅伊特恩也緩緩點了點頭:“軍費已經透支了三年的預算。陛下,無論做什么決定,財政部都懇請——讓帝國喘口氣?!?/p>
殿內沉默了一陣。
沙皇亞歷山大二世揉了揉眉心,手指壓在太陽穴上,像是在對抗一陣持續多日的頭痛。
“可是這么多錢啊,親王。你也知道的,奧地利人——給他們五六年時間,他們都拿不出這個數目來給我們?!?/p>
總理戈爾恰科夫親王思索片刻,才不緊不慢地答道:
“陛下。我想,在奧地利沒有真正吞并普魯士之前,我們還是不必急于出手。弗朗茨·約瑟夫陛下是個謹慎的人,他應當很清楚,吞下普魯士意味著什么——是整個歐洲的敵對。法蘭西不會容許萊茵河對岸出現一個從亞得里亞海延伸到北海的龐然大物,英國人更不會。假如那一天真的來了,俄、法、英三國共同制衡奧地利,總好過我們單獨直面哈布斯堡的陸軍。”
“那么我們什么都不做?就這樣看著?”沙皇亞歷山大二世的語氣里帶著一絲不甘。
“也不是什么都不做。”總理兼外交大臣戈爾恰科夫親王微微欠身,“我駐維也納大使諾維科夫已經來了電報——奧地利人同樣在拉攏我們。弗朗茨·約瑟夫很緊張,他知道沒有俄國的默許,他在北德意志的任何動作都如履薄冰。這本身就是籌碼,陛下。我的建議是——先休養生息。這場戰爭拖得太久了,開戰之前,誰也沒有想到君士坦丁堡會那么難打。帝國需要時間消化巴爾干的戰果,而不是替英國人去點燃下一根引線?!?/p>
“那英國人怎么辦?打發走?”
帝國總理戈爾恰科夫親王難得露出一絲笑意,蒼老的面容上浮現出一種近乎狡黠的神情。
“送上門的錢,怎么能不收呢?讓舒瓦洛夫在倫敦拖上一拖,表現出足夠的興趣,但不要簽任何東西。英國人急著要我們表態,那份焦急本身就值錢。依老臣看,一兩百萬英鎊的'誠意金'是談得下來的——就當是迪斯雷利先生為他的心急付出的學費。至于剩下的嘛——”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座諸人。
“我們把英國人開出的價碼,一個字不改地透露給維也納。讓弗朗茨陛下自己掂量掂量,他是不是該承俄國的情了?!?/p>
...
阿尼奇科夫宮。
舞會的光芒在無數盞水晶吊燈間折射,像是把整個涅瓦河的粼粼波光都收攏進了這座大廳。樂隊正演奏施特勞斯的圓舞曲,裙裾旋轉如花,軍官們的勛章在燭光下一閃一閃,仿佛這個帝國不曾剛剛經歷過一場吞噬了數十萬人和十九億盧布的戰爭。
內務大臣馬科夫端著一杯香檳,站在大廳東側的廊柱陰影里。他不太喜歡跳舞,更不太喜歡在跳舞的時候假裝忘記三天前那場御前會議的結果。
英國人的五百萬英鎊、頓巴斯的投資、糧食市場的低關稅——全都被戈爾恰科夫那個老狐貍輕描淡寫地推到了一邊。“休養生息”,“讓舒瓦洛夫拖一拖”,“把報價透露給維也納”。多么優雅,多么圓滑,多么……令人窒息。
巴爾干的斯拉夫兄弟們在奧地利的陰影下喘息,而俄羅斯帝國——那個自封的全體斯拉夫人的保護者——選擇了在舞會上跳華爾茲。
“您看起來不太高興,列夫·薩維奇?!?/p>
一個低沉而寬厚的聲音從身后傳來。馬科夫轉過身,看見皇太子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正朝他走來。這位未來的沙皇身形魁梧得像一頭熊,一身近衛軍禮服被撐得幾乎要繃開縫線,手里握著一杯紅酒,杯腳在他粗壯的手指間顯得格外纖細。
“殿下。”馬科夫欠了欠身,然后壓低了聲音,“恕我直言——我為這次機會的白白流逝感到非常遺憾。英國人把刀柄遞到我們手上,我們卻……”
他沒有說完,只是朝大廳中央擺了擺手,意思是:我們卻在這里跳舞。
皇太子亞歷山大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廊柱上,目光越過旋轉的舞伴們,望向大廳盡頭那幅描繪1812年衛國戰爭的巨型油畫,仿佛在那些騎兵沖鋒的畫面里尋找什么。
然后他微微頷首。
“我覺得父皇做得對?!?/p>
馬科夫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么?殿下,這……”他愣了一瞬,壓低的聲音里難掩驚訝,“恕我冒昧,殿下,您一向——我是說,我們在斯拉夫事業上的看法,我以為一直是一致的……”
皇太子轉過頭來看著他。那張寬闊的面孔上,濃密的胡須遮住了大半表情,但一雙灰藍色的眼睛卻出奇地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與他三十三歲的年齡不太相稱的沉穩。
“哎,親愛的列夫·薩維奇?!彼斐鲆恢缓駥嵉氖终疲H昵地拍了拍馬科夫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內務大臣的身子微微一晃?!耙?,俄羅斯民族的復興是一個漫長而曲折的過程。我們要有耐心?!?/p>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揚。
“斯拉夫民族就在那里,也離開不了,不是嗎?”
說完,他舉起酒杯,朝馬科夫輕輕示意了一下——那動作隨意得像是在祝酒,又像是在道別。然后他轉過身,邁開大步,走進了舞池邊的人群里。幾個近衛軍軍官立刻圍了上去,笑聲和敬酒聲很快淹沒了他的背影。
馬科夫站在原地,手里的香檳杯懸在半空。
他反復咀嚼著那句話。斯拉夫民族就在那里,也離開不了。
這是什么意思?是說不必著急,因為機會還會再來?還是說——
他的目光追隨著皇太子寬闊的背影穿過人群。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正彎下腰,和丹麥公主出身的妻子瑪麗亞·費奧多羅芙娜說著什么,那位身材嬌小的皇太子妃仰起頭,笑著在丈夫手臂上輕輕拍了一下。
等他登基的時候再說?
馬科夫把這個念頭在腦子里轉了一圈,然后又迅速按了下去。這種想法在冬宮的舞會上,哪怕只是一閃而過,都足夠讓人掉腦袋——畢竟沙皇亞歷山大二世還好端端地坐在皇座上呢。
可皇太子那雙灰藍色的眼睛里,分明什么都說了,又分明什么都沒說。
一個謎語。一個用紅酒杯輕輕碰響的謎語。
圓舞曲換了一支新的。馬科夫終于喝了一口已經不再冰涼的香檳,苦笑著搖了搖頭。
他到底是跟一位斯拉夫主義者談了一場推心置腹的話,還是跟未來的沙皇下了一盤連棋盤都看不見的棋,他說不清楚。
但有一件事他隱約覺得確定——這位看起來粗獷得像個哥薩克騎兵的皇太子殿下,遠比所有人以為的要深沉得多。
...
維也納,球廳廣場,帝國皇家外交部大樓。
電報處大廳里彌漫著油墨、紙張和女人香水混在一起的奇怪氣味——最后一樣是五年前絕不會出現在這里的。
自從伊麗莎白皇后那場聲勢浩大的“女性參與公務”倡議在陛下的首肯下變成了內閣令,外交部電報處就多了三十來位女性電報員。她們穿著統一的深藍色束腰制服,在一臺臺電報機前收發著從倫敦、巴黎、圣彼得堡、君士坦丁堡涌來的密密麻麻的電文,手指靈巧,譯碼飛快。
平心而論,她們干得不錯。比不少男電報員還利落。
但這并不妨礙電報處副處長厄登·喬基對此深惡痛絕。
厄登·喬基是個匈牙利人,四十出頭,留著一撇修剪得一絲不茍的深棕色八字胡,穿著扣到最上面一??圩拥暮谏珓諉T禮服,走路的時候脊背挺得像根前膛槍的通條一般。他在電報處干了十一年,從譯電員一步一步爬上來,深信這間大廳是帝國神經中樞的一部分,每一個坐在這里的人都應當具備鋼鐵般的紀律和大理石般的沉著。
而不是擦茉莉花味的香水。
他站在大廳后方自己的高腳辦公桌前,正用紅墨水在一份電文摘要上批注,眉頭緊鎖。
今天是十月十日,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下午,大廳里只有電報機的嗒嗒聲和紙帶從卷軸上抽出的細微沙響,一切都井然有序——
“天哪——!”
一聲尖叫。女人的尖叫。尖銳得足以讓整個大廳的電報機都停頓了一拍。
厄登的紅墨水筆在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痕跡。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像刀子一樣掃向大廳中央。是第三排靠窗那個位置——一個棕色卷發的年輕女電報員正從椅子上彈了起來,雙手捧著一條剛剛從機器里吐出的紙帶,臉色煞白,嘴唇在哆嗦。
他深吸一口氣。
您看,陛下。這就是您英明睿智的決策帶來的結果。
不對。不是陛下的問題。弗朗茨·約瑟夫陛下雄才大略、明察秋毫,只不過是被——被吹了枕邊風而已。
那個年輕女電報員已經從座位上沖了出來,裙擺帶翻了桌上的墨水瓶,黑色的墨汁潑了一摞空白電報紙,她顧不上這些,攥著紙帶像一陣風似的穿過大廳,朝他的辦公桌直奔而來,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連串慌亂的脆響。
“喬基副處——”
“站住。”
厄登把紅墨水筆擱下,聲音不大,但冷得足以在七月的維也納凍出霜來。
女電報員急剎住腳步,差點踉蹌了一下。
“請問您叫什么名字?”
“呃——瑪爾塔·菲舍爾,副處長先生——”
“菲舍爾小姐,”厄登雙手背在身后,不緊不慢地繞過辦公桌,“我想提醒您,這里是帝國皇家外交部電報處。不是格拉本大街上的咖啡館,不是普拉特公園里的旋轉木馬,不是您和閨中密友交換八卦的客廳。這間大廳里流轉的每一個字符,都關乎哈布斯堡王朝在歐洲六百年的體面與尊嚴。”
他停了一步。
“而您方才的表現——在工位上尖叫、打翻墨水瓶、在大廳里狂奔——我很好奇您是否還記得入職時簽署的《公務人員行為守則》第三章第七款:'任何時候,電報處工作人員均應保持得體之舉止與克制之態度'?嗯?”
他又停了一步,給了菲舍爾小姐一個充分感受羞恥的空隙。大廳里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五十多個電報員——男的女的——全都僵在自己的位置上,假裝在看紙帶,耳朵卻豎得像兔子。
“我理解您或許還不太適應這樣的工作環境——畢竟,”他微微側了側頭,語氣里那層薄薄的禮貌底下是毫不掩飾的輕蔑,“這對您來說確實是一個全新的領域。但既然您選擇站在這間大廳里,穿著這身制服,領著帝國財政部發的薪俸,就請拿出與這一切相稱的——”
“喬基副處長。”
菲舍爾小姐打斷了他。
厄登眉毛一挑。一個下屬打斷上級的話——這夠寫十頁訓誡報告了。他正要開口,卻聽見這個女人緩緩開口:“喬基副處長,請原諒我的失禮,這是最緊急電報。我們收到巴黎的電報?!?/p>
大廳里連呼吸聲都沒有了。
“法蘭西帝國皇帝——拿破侖三世陛下——”
她的聲音終于還是抖了一下。
“已于今日凌晨四時十六分,駕崩?!?/p>
最后這個詞落地的時候,大廳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空氣。
厄登·喬基張了張嘴。
“哎,我說你——”
這句話是慣性帶出來的,嘴巴比腦子快了整整三秒。但三秒之后腦子追了上來,像一列疾馳的火車撞上了一堵墻。
拿破侖三世。
法蘭西帝國的皇帝。
在任的?;钪摹=y治著四千萬人口和歐陸最強陸軍之一的。
死了。
他一把奪過菲舍爾小姐手中的紙帶——粗暴地、毫無禮儀地、完全違反《公務人員行為守則》第三章第七款以及第四款和第五款和他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款地奪了過來。紙帶在他手里展開,那些點和劃的譯文在他眼前跳動:
巴黎發。一月九日。最高優先級。法蘭西帝國皇帝拿破侖三世陛下于一八七八年十月十日凌晨四時十六分于杜伊勒里宮駕崩。死因待確認?;侍由形窗l布公告。巴黎全城戒嚴。
他猛地抬起頭。
整個大廳——男的女的——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齊刷刷地望著他。有人嘴巴半張著,有人手還懸在電鍵上方沒有落下去,所有人的眼睛里都是同一種表情:這是真的嗎?
“所有人,”厄登把紙帶攥在手心里,聲音大得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繼續工作!巴黎的后續電報隨時會到——每一條都給我接??!一個字符都不許漏!”
然后他轉身奪門而出。
外套下擺翻飛,皮鞋在走廊的大理石地板上砸出急促的回響。他幾乎是在跑。球廳廣場外交部大樓的走廊有四十七米長,他需要在盡可能短的時間內穿過它,上兩層樓梯,把這條紙帶拍在外交大臣施墨林伯爵的桌上——如果伯爵今天在的話。如果不在,就直接送首相那里。這是最高優先級的電報。
他跑過拐角的時候,公務員禮服最上面那粒扣子終于承受不住崩了開來。
一點禮儀也沒有了。
身后的電報處大廳里,菲舍爾小姐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還在劇烈晃動的門,慢慢眨了眨眼睛。
她低下頭,理了理被揉皺的制服前襟,走回了自己的工位。墨水瓶倒了,黑墨汁浸透了半摞空白電報紙。她默默地把它們清理掉,坐下來,把耳朵重新貼近了電報機。
巴黎的后續電報確實很快就來了。
她身后,一個年長些的男同事小聲嘟囔了一句:“……第三章第七款?!?/p>
幾個女電報員低下頭,肩膀微微聳動,忍得很辛苦。
但沒有人笑出聲來。
今天不是一個適合笑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