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紅杏原本還有些擔心張建川不喜歡聽這些農家農事,因為她知道對方家里是紡織廠的,但發現張建川似乎聽得很認真,所以也就大著膽子往下說。
“兔子也很好賣,鎮上飯館里隨便哪家都要收,不過每年留幾只下崽兒,只要勤快,保持衛生,飼料和藥跟上,其實也挺好養的。”
“養豬可不輕松,辛苦得很,……”張建川笑著搖搖頭。
“呵呵,張公安,農村里哪樣活兒輕松?面朝黃土背朝天,不就是咱們這些農民一輩子的宿命?”莊紅杏自我解嘲地笑了笑。
“從我爸我媽到我姐她們,不都這樣過來的?嗯,我知道你又要說我二姐,我二姐是懶沒那么勤快,之前還以為她命好嫁了劉永柱家,家底殷實,誰曾想劉永柱也是個爛人,……”
“你大姐呢?”張建川在村上聽說過莊家三姐妹的“艷名”。
莊家一心想要生兒子,可就是生不出,只生了三個女兒。
莊紅萍、莊紅梅、莊紅杏,一個個都生得格外妖嬈漂亮,才十六七歲的時候就成為左近聞名的莊家三朵花。
老大莊紅萍嫁到華流縣,據說也是家里條件很好,就很少回來了。
老二莊紅梅嫁到白江,本來劉永柱家也不錯,但遇到劉永柱喜歡喝酒打牌,喝醉了酒就喜歡打女人,結果就把家里折騰得不得安寧。
當然從白江那邊聽來另外一些消息,莊紅梅好吃懶做,尤其饞嘴,經常偷偷摸摸去街上買零食吃。
這也是婆家最詬病的,所以不讓她管家,對她錢也管得特別緊。
這也是造成兩口子矛盾的一大主因,同時也未嘗不是莊紅梅“被拐賣”或者“出逃”,甚至搖身一變成為案件成員的另一原因。
張建川突然發現莊紅杏似乎也一樣有些饞嘴,小茶幾上擺放這一袋怪味胡豆,另外邊上還有兩根山楂卷。
另外在那邊方桌上也還很時尚的放著幾顆大白兔奶糖,這可是時髦玩意兒,農村里罕有一見。
看樣子這莊氏三姐妹應該都有一個特點,就是好吃,饞嘴,也不知道自己這個判斷是否準確,不過日后倒是可以給莊紅杏帶點兒吃的。
“大姐在華流,大概是嫌咱們這邊窮,所以就不怎么回來了。”
莊紅杏也不知道怎么一張嘴就把自己心里話都朝著這個男人說了出來,話出口之后才覺得有些不合適,連忙找補:“她那邊家里也忙,……”
張建川也不在意,“你這些雞鴨都還是喂飼料吧?都說喂雞鴨其實掙不到錢,純粹就是攢錢,還要搭上辛苦,……”
莊紅杏訝異地看了張建川一眼:“張公安也知道這個說法?嗯,差不多吧,這種零敲碎打的養雞養鴨的確掙不到啥子錢,不靠飼料雞鴨子產蛋也好,長肉也好,都慢得很,根本不劃算,當然你要養起耍,自己吃,那也無所謂,但你如果想要換點錢,那就得要飼料米糠這些搭著來,……”
張建川雖然在廠里長大,但是舅舅一大家子人都在鄉里,小時候也經常去,自然也能聽到舅媽這些人講養雞鴨子純粹就是攢急用的錢這個道理。
“那你說說,用飼料養雞鴨子劃算不劃算?”張建川進一步問道。
莊紅杏不知道今天張建川怎么還如此關心起養雞養鴨起來了,耐心解釋道。
“不是劃算不劃算,而是你一般人只能養三五十只就是極限了,再多你顧不過來不說,圈舍也要夠大,防疫防病也要求更高,一般人你根本沒這個管理技術和能力,不然一場病下來,就直接死光,……”
“這種小規模養殖投入就這么多,如果算上人工,你肯定覺得肯定就不劃算了,但你也要想你把平時零散時間用起來了,到時候養大了賣了換成錢,總比在屋里啥也不做強,你到外邊去打工掙錢,家里就照顧不到,外邊花銷也大,你在家利用零散時間掙錢,能照顧家里,開銷也小,這樣算就還是劃算的。”
莊紅杏嘆了一口氣,“現在農村里邊很多都是男人出去打工掙錢,一年到年末才回來,根本顧不到家,但又沒得辦法,你要掙錢得嘛,掙的錢拿回來就存起來,以后娃娃讀書或者家里修房子,又或者家里老人生病了用,……,女人在家里務農照顧老人娃娃,順帶就養點雞鴨子,掙幾個錢補貼家用,……”
張建川沒想到莊紅杏居然會把這里邊的道理看得如此透徹。
最早見莊紅杏第一面的時候,他還覺得莊紅杏可能就是一個農村里不講理的潑辣女孩子,但后來接觸了兩回之后,覺得莊紅杏其實挺通情達理,之所以被逼成這種潑辣性格,很大程度還是外因,以及一些特殊原因。
因為莊紅梅的案子和后來霍三娃的事情,張建川對莊紅杏的印象越來越好,漸漸地也熟悉起來,到現在似乎也就成了一種介乎于朋友和熟人之間的一種怪異關系。
比真正的朋友似乎還差了點兒火候,而且年輕男女之間的朋友關系也很不好定位,但比起一般的熟人關系來說,又多了幾分親近和投緣。
事實上那一次春節時候給莊紅杏送過手套和羊毛衫之后,張建川就意識到自己好像做得有點兒不太合適。
尤其是青年男女之間這種饋贈,很容易引發不必要的聯想,甚至遐想,好在莊紅杏回送的臘肉香腸稍稍緩解了這種尷尬。
“三妹兒,沒想到你倒是把這些理得明白,……”張建川由衷地道。
“張公安,我們這些農民天天不是和種地,就是和養家禽家畜打交道,每年還要繳農業稅水利費統籌提留,現錢哪里來?還不就只能打這些主意?”莊紅杏不以為然地掠了掠發絲,“哪像你們這些干部,在鄉政府里邊坐著就能掙工資,……”
張建川笑了起來:“三妹兒,你這樣說好像我就是天天喝茶看報紙拿錢一樣,我好像還沒得那么閑吧,也還是做了事情的好不好?”
莊紅杏也意識到自己的隨口一言有點兒“傷人”了,趕緊道:“張公安,我不是說你,……”
“沒關系,你說的也沒錯,鄉政府里邊的確有些人就是在那里混吃等死,不過這也還不算最撇的,還有些人更壞,還要一門心思挖社會主義墻角,掙了工資還不夠,還要撈黑心錢,……”
張建川很自然地就把話題轉過來:“三妹兒,鄉飼料廠的飼料你買過沒有?感覺如何?”
“買過啊,還可以,和其他廠子的都差不多,不過價格也不便宜,還說是本鄉本土的,結果價格都差不多。”莊紅杏撇撇嘴,“也不曉得廠子是咋個在搞,當官的只曉得吃錢嫖婆娘,居然還說折本,賣這么貴,還能折本?”
第一次聽到莊紅杏口無遮攔說“吃錢嫖婆娘”這等粗俗言語,張建川也是刮目相看。
驟然覺察到了張建川目光異樣,莊紅杏才反應過來,臉立即紅了,心中暗自懊悔,怎么一禿嚕嘴就順口說了出來這些話了?
注意到莊紅杏羞臊得連耳根都紅了,張建川也覺得好笑,不過他還是裝出一副不在意的樣子:“三妹兒,你是說黃家榮吃錢還要玩女人?”
“哼,那個女出納比黃家榮小十多歲,又不是我們本鄉人,憑啥子到廠里當出納?初中都沒畢業,二郎鄉的人,還不是因為勾搭上了黃家榮,才進廠,每個月工資都是一百多,我表叔懂技術,一天到黑,累死累活還掙不到那么多錢呢。”
莊紅杏憤憤不平地道:“廠里就被那幾爺子給霸占了,也不知道究竟是鄉里的飼料廠,還是黃家榮私人的飼料廠,感覺他這個廠長比書記鄉長還霸道,那個不聽招呼,直接就停發你的工資,要不就喊你滾,……”
張建川想要聽的就是這些。
如果真要介入飼料廠,而黃家榮本身就只是想要逼宮鄉里,根本沒有意思想要退出,那么自己的進入肯定就打破了他的計劃,這就要成為一場生死利益交鋒,絕對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白熱化交鋒。
張建川倒是不怕和對方名刀明槍地干一場,但問題是時間不等人,而且飼料廠的局面也經不起這種鬧騰,自己還指望著三下五除二解決戰斗,最好能迅速打開局面,然后到年底順利調到縣里去呢。
要想迅速解決戰斗,找準對方要害弱點,一擊必殺,才是最有效的手段。
而從現在自己得到的情況來看,這個黃家榮問題太多了,經濟上,作風上的,而且在廠里也并不像領導們擔心那樣的鐵板一塊。
也不知道這個家伙哪來這么大的脾氣,在審時度勢上簡直就像一個弱智。
以前黃家榮最大的倚仗是他姐夫,但現在這個靠山消失褪色,換了人都該考慮如何體面甚至是低調安全地“撤退”才對,哪里會像他這樣還吆五喝六,覺得自己不可一世。
現在只要能拿到相關的要害證據,一招即可制敵。
現在的難處就是要拿到相關證據,而這一點,還需要認真琢磨。
不過張建川相信既然飼料廠不是鐵板一塊,那么只要先把黃家榮拿下,那么很多證據自然也就要浮出水面,現在要做的就是先找到一個弱點將其打垮,再來細細算賬。
不過張建川也知道自己這個想法有些過于驚世駭俗,鄉里領導們大概也沒想過要以這樣一種決絕慘烈的方式來對付廠里原來一班人。
他們想象的大概就是讓黃家榮一黨人自己主動走人,好合好散,自己來重新接手,慢慢梳理重建生產和銷售體系,一步一步重入正軌。
但這種想法顯然太過于天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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