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被烈日烤得發(fā)白的土路,揚起漫天干燥嗆人的黃塵。
幾輛騾車組成的隊伍,正艱難地朝著晉城東區(qū)最偏遠、災情最重的枯木嶺方向行進。
打頭一輛騾車里,坐著新任縣佐蘇伯鈞和新晉警局副局長蘇承勇。
蘇伯鈞眉頭緊鎖,翻看著手中關于枯木嶺更詳盡的災情簡報,上面“飲水斷絕”、“樹皮啃光”、“餓殍初現”的字眼刺得他眼睛發(fā)痛。
蘇承勇則抱著臂膀閉目養(yǎng)神,但緊繃的下頜線透露出他內心的凝重。
此去枯木嶺,山高路險,缺水最甚,鄉(xiāng)紳地主的力量也最薄弱,幾乎沒有任何助力。
能否找到水,關乎數百條人命!他腰間的槍柄,被汗水浸得有些滑膩。
在隊伍中間一輛稍大些的騾車里,林硯小小的身子隨著顛簸搖晃。
他懷里抱著一個藤編的小籃子,籃子里鋪著柔軟的布墊,一只神駿異常的海東青“小妖”正安靜地梳理著羽毛。
車轅旁,一頭皮毛油亮、步伐矯健的黑色豹子“刺客”,如同最忠誠的護衛(wèi),警惕地掃視著道路兩旁枯黃的山林。
林硯的意識沉入腦海棋盤,但距離太遠,磁場微弱,他只能模糊感應到刺客和小妖的狀態(tài),無法像在晉城附近那樣清晰勘探水脈。
此行,他必須親至!
“舅舅,”林硯掀開車簾,對著前面喊道,“還有多遠?”
“快了,硯兒,過了前面那道梁就是枯木嶺地界了!”蘇承勇的聲音從前車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再忍忍!”
隊伍漸行漸遠,消失在晉城東方的山巒褶皺之中。
他們這一去,至少需要三四天才能回轉。
當騾車終于翻過那道如同巨大傷疤般橫亙的山梁,枯木嶺的景象撲面而來,讓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氣。
滿目焦黃!
比簡報上描述的更加觸目驚心!
連綿的山坡光禿禿的,稀疏幾棵枯樹立著,樹皮早已被剝得精光,露出慘白的樹干,如同指向蒼天的絕望枯骨。
田地龜裂的紋路深如溝壑,泥土被曬得發(fā)白,一腳踩上去便揚起嗆人的粉塵。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和焦渴,連風都帶著灼人的熱浪。
零散分布的土坯房毫無生氣,村口看不到人影。
偶爾有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村民從低矮的門洞里探出頭,眼神麻木而空洞,如同行尸走肉。
看到這支陌生的車隊,他們的眼中沒有好奇,只有更深的警惕和絕望。
“停車!”蘇伯鈞聲音沉重地下令。
他跳下車,腳踩在滾燙龜裂的土地上,一股悲涼從心底升起。
工房隨行的老吏員看著眼前景象,連連搖頭嘆息:“造孽啊…這地方,怕是真被老天爺遺忘了?!?/p>
蘇承勇面色鐵青,揮手讓隨行的警員和治安隊員散開警戒。
這死寂之下,隱藏著巨大的危險,饑餓和絕望能把人逼成野獸。
秩序如同紙一樣薄。
就在這時,一個枯瘦如柴、佝僂著背的老婦人,顫巍巍地從一扇低矮的門洞里挪了出來。
她懷里緊緊抱著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空空如也。
她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蘇伯鈞,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響,一步步挪近。
蘇承勇下意識地側身,擋在了蘇伯鈞身前半個身位,眼神銳利地盯著老婦人。
老婦人卻仿佛沒看到蘇承勇和他腰間的槍。
她走到蘇伯鈞面前,枯枝般的手顫抖著,將那空碗高高地、幾乎是虔誠地捧起,遞向蘇伯鈞。
她的嘴唇蠕動著,用盡全身力氣擠出幾個嘶啞破碎的字:“官…官老爺…給…給口水…娃兒…娃兒快不行了…”她的目光越過蘇伯鈞,絕望地投向車隊里裝著水桶的騾車。
這無聲的乞求,比任何哭喊都更揪心。
蘇伯鈞只覺得胸口被巨石堵住,鼻尖發(fā)酸。
他正要開口吩咐人取水,一個念頭卻清晰地劃過腦海,這是硯兒暗示的第一個地點!
水源!必須立刻找到水源!否則分出去的水,也救不了全村!
他臉上露出悲憫而堅定的神色,溫聲道:“老人家,水會有的!我們就是來找水的!”
老婦人茫然地搖搖頭,捧著碗的手抖得更厲害了,渾濁的淚水沿著深刻的皺紋流下:“沒…沒了…都干透了…地老爺…也渴死了…”她的話語充滿了徹底的絕望。
蘇伯鈞立刻指揮工房吏員和隨行人員:“把咱們的水先分一點給老弱婦孺!”他知道,挖水需要時間,需要力氣,必須先給這些人一點續(xù)命的希望。
清水倒入老婦人那豁口的碗里,清冽的水聲如同天籟。
老婦人顫抖著,沒有立刻喝,而是小心翼翼地捧著,如同捧著世界上最珍貴的珠寶,一步步挪回那個低矮的門洞。
很快,里面?zhèn)鱽砦⑷鯀s撕心裂肺的孩童哭聲,以及老婦人哽咽著哄勸的聲音:“娃…水…有水了…官老爺給水了…快喝…”
這聲音,像一把鈍刀,割在蘇伯鈞和蘇承勇的心上。
蘇承勇一直緊繃著神經,觀察著四周,也留意著大哥與老婦人的對話。
他深知此行的核心目的,找到水!
他不動聲色地移動腳步,看似在巡視環(huán)境,實際是在看刺客的動作。
林硯跟他約定,在現場時,刺客趴在那個位置,就是水源的位置。
就在這時,蘇承勇的目光猛地鎖定在村尾一處背陰的山坳底部!
刺客已趴在那里有一會兒了,這就是新水源地。
蘇承勇猛地抬起頭,看向蘇伯鈞,眼神交匯的瞬間,無需言語,蘇伯鈞立刻讀懂了三弟眼中那抹難以抑制的激動和篤定!
“三爺…是警局的蘇三爺嗎?”一個蒼老嘶啞的聲音響起。
只見一個拄著木棍、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老者,在一個同樣面黃肌瘦的中年漢子攙扶下,顫巍巍地從村口最大的一間破屋里走出來。
他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蘇承勇身上那身顯眼的警服。
“是我?!碧K承勇上前一步,聲音盡量放得平緩,“老人家是?”
“我是枯木嶺的族老…姓趙?!崩险叽⒅?,聲音帶著一種瀕死的絕望,“蘇三爺…報紙上說…您…您能找到水?”他枯槁的手緊緊抓住身邊漢子的胳膊,仿佛那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漢子眼中也爆發(fā)出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死死盯著蘇承勇。
周圍破敗的土坯房里,探出的腦袋越來越多,麻木的眼神里終于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帶著懷疑的希冀。
“能,但我的規(guī)距......”
“知道,對賭協(xié)議。我們不求別的賭注,只求你能找到水源。從此以后,這水,這枯木嶺的生路,全憑蘇縣佐安排!我們枯木嶺上下,有一個算一個,以后都聽你!”
說完,他讓人去屋里抬出一片木板,結果蘇承勇發(fā)現是一塊棺材板。
用棺材板當契約!
以死為注!
這賭約的份量,比城南那份“生死文書”更加沉重,更加悲壯,直擊人心最深處!
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