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坐以待斃!”李員外猛地抬頭,眼中閃爍著精明的算計,也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狠勁,“蘇伯鈞要的是開荒的政績,要的是水源惠及的地方!我們要的是什么?是那些荒地下面可能有的水!還有開荒后田地的歸屬和利益!”
他環視眾人,壓低聲音,語速飛快:“諸位,風向變了,硬頂是頂不住了。咱們得變!得主動!得在蘇伯鈞帶著水回來、架子端到最高之前,自己湊上去,把臺階給他鋪好,把面子給他做足!但里子咱們得爭!”
“怎么爭?”王掌柜急切地問。
“章程的核心是什么?頭三年免賦,縣里優先幫找水源,貸種子農具!”李員外掰著手指頭,“免賦三年,這沒問題,荒地本來也沒多少產出。貸種子農具?縣里庫銀緊張,我們幾家湊湊,以‘鄉賢捐輸’的名義認捐一部分!這是大義!報紙上也能好看!”
他頓了頓,眼中精光更盛:“關鍵是‘優先幫找水源’和開荒后的‘田畝歸屬’!蘇老三的神技,現在就是無價寶!我們名下的荒地,不少地方其實也有點盼頭,只是以前覺得投入大、風險高,懶得弄?,F在不一樣了!只要蘇老三肯點頭,往那里一站,指個地方,水就有了!荒地立刻變寶地!”
“你的意思是…”錢老爺似乎明白了。
“對!”李員外用力點頭,“我們主動去找蘇伯鈞,表示‘深明大義’,‘體恤民艱’,‘全力支持’他的《勸墾章程》!但是,支持要有條件——我們名下那些符合開墾條件、位置又好的荒地,必須納入第一批優先開墾和‘優先尋找水源’的名單!只要蘇三爺肯去‘看’一眼,點個頭,水源的功勞還是他的,地還是我們的!但有了水,那地的價值…可就翻著跟頭漲了!而且,開荒的佃戶、長工,得用我們的人,或者由我們‘推薦’可靠的!”
“妙啊!”王掌柜一拍大腿,“這叫借雞生蛋!用蘇家的‘神技’和縣府的章程,給我們自己的地灌水升值!我們出點血認捐種子,換來的可是實打實的良田和以后的租子!還能落個支持救災的好名聲!”
“不錯!”趙舉人也捋著胡子,緩緩點頭,“而且我們主動支持,姿態放低,給足蘇伯鈞面子。他新官上任,急需各方勢力認可來站穩腳跟,我們遞上橄欖枝,他沒理由不接著。只要他點了頭,把我們的地納入優先序列,讓承勇去‘看’一眼,這事就成了大半!總比等他挾大勢壓人,我們被迫接受更苛刻的條件要好!”
幾個人越說越覺得此計可行,臉上的陰霾散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在危機中發現生路的精明和興奮。
“還有一點!”李員外補充道,聲音帶著一絲冷意,“我們幾家必須抱成團,統一口徑!跟蘇伯鈞談的時候,咬死‘優先序列’和‘水源保障’!這是我們支持的前提!只要他答應這一點,認捐多少種子,出多少人力協助開荒,都好商量!要是誰私下里拆臺,想自己先去巴結…哼,那就別怪大家不講情面了!”
眾人心中一凜,紛紛點頭表示明白。
在巨大的利益和潛在的威脅面前,這些平日里也互有齟齬的鄉紳地主,迅速結成了暫時的同盟。
“事不宜遲!”李員外站起身,“我這就去草擬一份‘聯名陳情書’,表達我等對蘇縣佐《勸墾章程》的‘鼎力支持’和‘拳拳之心’,順便…委婉地提一提我們對名下荒地納入優先開墾序列的‘殷切期望’!等蘇伯鈞從枯木嶺回來,我們立刻聯袂登門拜訪,給他來個…雪中送炭!”
花廳里,氣氛從絕望的凝重,轉向了一種帶著算計的、緊張的期待。
他們不再幻想阻止章程,而是要在蘇家兄弟掀起的這場“水利風暴”中,盡可能多地撈取屬于自己的那一塊肥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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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輪碾過晉城城門外最后一段黃塵滾滾的土路,枯木嶺的荒涼蕭索終于被甩在身后。
前方,晉城熟悉的灰磚城墻在午后陽光下顯出溫和的輪廓。
蘇伯鈞、蘇承勇兩位舅舅并騎在前,身后跟著風塵仆仆的治安隊員和工房老吏,人人臉上都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痕跡。
三舅蘇承勇勒住韁繩,瞇眼望向城門。
城門處卻似乎有些異樣。
平日此時雖也人來人往,卻絕無今日這般攢動不息。
不等他們靠近,一陣高過一陣的喧嘩聲浪已如潮水般涌來,瞬間沖散了隊伍沉悶的氣息。
“看!是蘇三爺!蘇三爺他們回來了!”一個眼尖的小販扯著嗓子喊破了音。
這一聲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引爆了積蓄已久的熱情。
人群驟然爆發出更大的歡呼,無數只手高高揚起,興奮地揮舞著。
賣菜的婆子丟下扁擔,鋪子里的伙計擠到門口,連城門口執勤的兵丁也忘了阻攔,臉上帶著由衷的笑意。無數道目光熱切地聚焦在蘇承勇身上,飽含感激與崇敬,如同迎接得勝凱旋的將軍。
“是蘇縣佐和蘇三爺!”
“回來了!他們從枯木嶺回來了!”
“三爺!您老辛苦了!”
“蘇縣佐,您真是青天大老爺??!”
聲浪一浪高過一浪,洶涌澎湃。
蘇伯鈞和蘇承勇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愕和不解。
枯木嶺找水雖然艱難,怎么會在城里引起如此轟動?
蘇承勇本能地挺直了腰背,臉上露出沉穩的微笑,向熱情的百姓抱拳示意。
蘇伯鈞則溫言安撫著過于激動的人群。
治安隊的漢子們下意識挺直了腰桿,臉上帶著與有榮焉的光彩。
工房那位須發花白、見慣世情的老吏員,也被這撲面而來的熱情沖得有些發懵,下意識抬手扶了扶被擠歪的帽子,渾濁的老眼里滿是驚異。
林硯從馬車中探出頭看過去,目光所及之處,皆是晉城父老發亮的眼睛和咧開的笑臉,一種難以言喻的暖流悄然裹住了他。
從城門到蘇府所在的東大街,不過短短一段路,他們卻仿佛走了很久。
熱情的百姓簇擁著馬隊,一路追隨,歡呼聲此起彼伏,將“蘇三爺”的名號一遍遍傳揚開去。
這消息如同長了翅膀,飛快地掠過晉城的大街小巷,在茶館酒肆里炸響,在深宅大院內傳遞。
待到蘇府那熟悉的黑漆大門終于近在眼前,喧鬧聲才漸漸被隔絕在外。
門房早已敞開大門恭候,仆役們臉上也帶著與有榮焉的喜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