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陽民報》民國二年三月二十八
頭版頭條:晉城集議抗大旱蘇縣佐三策興水利巾幗解囊擔重任
[本邑訊]連日酷旱,赤地千里,晉城災情日亟。昨日,縣長李德全召集縣府各房佐官、鄉紳代表及商會諸賢于縣衙議事廳,共商抗旱救荒大計。會場氣氛凝重,憂思如熾。
主管農桑水利之縣佐蘇伯鈞,臨危獻上治本之策,其言灼灼,其計深遠,震動全場。
蘇縣佐首陳,零星尋泉,杯水難救車薪之火。欲解晉城長久之渴,非筑陂塘水庫不可!擇數處關鍵河谷,筑壩儲水,則旱可溉田,澇可削洪,實乃百年根基。然工程浩繁,錢糧何出?蘇縣佐遂獻三策:
其一,招商入股,以權易本。水庫既成,沿河良田受益最巨者,莫過于田連阡陌之紳富。政府可許其按出資多寡,享未來放水之優先權、定額水權!更可允諾,庫區新淤良田,優先折價售予主要出資人。此乃“水權田權引股本”,使紳富利益與水庫休戚相關。
其二,水權專營,以地生利。政府勘定適宜筑壩之官荒地皮,招商承建。承建者自籌錢糧、募集匠役流民筑成水庫,政府即授其水庫未來二十至三十載灌溉用水收費專營之權!旱年有水便是金,此專營權實為穩妥長久之利源。
其三,發行債券,聚沙成塔。政府印制“晉城水利建設債券”,面額大小兼備,殷實之家皆可購。債券言明專款用于水庫,以建成后象征性水費及庫區新增田賦為償保,三五年后連本帶息兌付。利息優于錢莊存款,兼有官信與造福桑梓之德,可聚全城乃至周邊閑散之資,共襄義舉!
蘇縣佐更言,水庫雖為長遠計,然災情迫在眉睫,流民嗷嗷待哺,恐生變亂。故當務之急,首推“以工代賑”,即刻修筑晉城至長治之新路!現有官道崎嶇,商旅苦之久矣。新路筑成,設卡收費,既便商賈流通,所收之費養路之余,更可反哺水庫等長遠工程,一舉數得!
李縣長深以為然,當即拍板:晉長新路修筑工程,即刻招商承辦!凡縣內商會成員,有意承攬物資、工具、分段工程者,三日內至縣衙工房報名議價,五日后公開競標,擇優公示!
然工程啟動在即,資金籌措需時,旱情與流民卻不待人。蘇縣佐遂提議,由一家實力信譽俱佳之錢莊,負責代銷水利及未來修路債券,并承擔包銷之責——若債券認購不足,差額由該錢莊先行墊付或認購!此議風險甚巨,一時滿座緘默,諸錢莊東家皆面有難色,躊躇不前。
當此緊要關頭,忽聞一女聲清越而起:
“晉興銀行,愿擔此任!”
眾人視之,乃蘇縣佐胞妹、蘇家女公子蘇婉貞也!蘇夫人一身素凈,銀簪綰髻,從容立于旁席,朗聲道:“家父常訓,生于斯長于斯,當為桑梓盡責。值此大旱,黎民倒懸,晉興銀行愿傾力襄助,代銷債券,并承擔包銷之責。若認購不足,晉興銀行自當墊付缺口,確保救工款項如期足額!”其言錚錚,其志昭昭,滿堂為之動容!
李縣長聞之大喜過望,擊掌贊曰:“蘇老先生高義!蘇夫人巾幗不讓須眉!有晉興銀行鼎力,晉城抗災興工,必成!”遂命即刻明發招商筑路公告及晉興銀行承銷債券之訊。
蘇縣佐亦慨然表示將全力督促水庫勘址與債券細則擬定,呼吁官民同心,共度時艱。此議一出,為焦灼之晉城旱災應對,劈開一道務實而充滿希望的新路。蘇氏兄妹,一獻良策于廟堂,一擔重責于商賈,其心系桑梓之赤誠,令人感佩。抗災救荒之新章,已然掀開,成效如何,晉城父老當拭目以待。
(本報邑訪員柳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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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還散發著油墨清香的《晉陽民報》,仿佛在干涸的晉城投下了一塊巨石,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到每一個角落。
茶館里、樹蔭下、商鋪門口,人們三五成群,談論的核心無外乎昨日縣衙議定的抗災大計和蘇家錢莊那石破天驚的擔當。
“聽見沒?蘇縣佐要修水庫!還要修大路!”碼頭力夫老張灌了口粗茶,抹了把汗,對同桌的伙伴說,“說是要招工,給糧食給工錢!這下好了,家里那半大小子有地方使勁了,總比餓著強!”
“以工代賑,這法子聽著靠譜!”旁邊一個識得幾個字的小販點頭,“蘇縣佐那三條籌錢的道道,報紙上寫得明明白白,招商入股、水權專營、發債券…嘖嘖,聽著就新鮮,也實在。特別是讓有錢的大戶們掏錢保自家的田,這招高!”
“高是高,”另一個穿著半舊綢衫的中年人,像是小鋪子掌柜,捻著稀疏的胡子,帶著點憂慮,“可那水庫、那路,哪是十天半月能成的?遠水解不了近渴啊。眼下這青黃不接的…”
“所以得先修路啊!”老張搶白道,“報紙上說了,李縣長拍板了,馬上就開始招人修晉城到長治的新路!縣衙工房門口,告示都貼出來了!要招能供應糧食、家伙什(工具)的,還要招能包一段路去修的!三天內報名,五天后競標!”
這話像顆火星,瞬間點燃了旁邊幾桌人的興趣。
“真的?招工修路?管飯給錢?”幾個明顯是外地口音、衣衫襤褸的漢子圍了過來,眼中燃起了希望。
他們是聽聞晉城有水,才逃荒過來的流民。
“告示上白紙黑字寫著呢!”小販肯定道,“趕緊去縣衙工房門口瞧瞧去!晚了怕搶不上!”
糧行“裕豐號”的王掌柜,此刻正坐在自家后堂,眉頭緊鎖地看著報紙,手指在“招商承辦”幾個字上敲了又敲。
修路需要大量的糧食供應流民工伙食,這是個機會,但風險也不小。
流民聚集,管理不易,糧食損耗…他喚來伙計:“去,把賬房先生叫來,再打聽打聽,這次修路,官府對糧食供應這塊,具體是個什么章程?保證金要多少?結款快不快?”
布莊的趙東家則對“收費公路”更感興趣。
他想象著平整寬闊的大路貫通晉長兩地,商旅絡繹不絕。“廣源當”的招牌若是能立在沿途關卡附近…他心思活絡起來:“備車,去縣衙工房!問問這‘分段工程’和‘工具租賃’,咱們能不能摻一股?”
然而,整張報紙上,最引人矚目、也引發最多猜測和驚嘆的,無疑是最后那段,晉興銀行以一介商號之身,悍然承擔起為官府債券“包銷兜底”的重責!
“蘇家小姐…哦不,是蘇夫人,真有膽色!”綢緞莊的老板娘搖著團扇,對閨蜜感嘆,“晉興銀行要真墊付不出來,那可就是傾家蕩產啊!這魄力,多少男人都比不上!”
“誰說不是呢!”閨蜜附和,“不過蘇家底子厚,蘇老太爺是舉人老爺,大老爺是區長,二老爺生意做得大,三老爺在警局也是頭面人物,或許真撐得住?而且,我聽說啊…”她壓低聲音,“今兒個一早,蘇氏錢莊那氣派的門臉就掛上彩綢了,原先蘇氏錢莊的金字招牌也卸下來了!”
“啊?卸招牌?這是要關張?”老板娘一驚。
“關張?哪能啊!”閨蜜神秘一笑,“我男人剛從那邊過,說看見伙計們正往上掛一塊更大的新招牌呢!黑底金字,氣派得很,寫的是‘晉興銀行’!”
“‘晉興銀行’?!”老板娘倒吸一口涼氣,“錢莊改銀行了?!這可是大事!”
從“錢莊”到“銀行”,雖只兩字之差,意義卻天壤之別!
這不僅意味著資本更加雄厚,更透露出一種銳意進取、格局宏大的氣魄。
聯想到它剛剛承擔了為整個晉城抗旱工程“兜底”發債的重任,這更名之舉,更像是一份擲地有聲的宣言:蘇家,或者說新生的“晉興銀行”,有實力、有決心,與晉城共興衰!
有時,免費的廣告才是最有效的。還沒開業的晉興銀行,在晉城已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縣衙工房門口,報名修路事宜的人排起了長隊,喧鬧中夾雜著對工程細節的詢問和討價還價。
而稍遠處,剛剛換上簇新“晉興銀行”招牌的門店內,氣氛則截然不同。
雖還未正式開業,但高大的玻璃門擦拭得锃亮,里面人影晃動,顯然在進行緊張的布置。
銀行內,蘇婉貞身著慣常的月白衫黑裙,發髻上的銀鳳釵紋絲不亂。
她站在二樓臨街的窗前,平靜地看著下方工房門口的熱鬧景象和自家銀行門前指指點點的行人。
新制的“晉興銀行”銅牌在陽光下反射著沉穩的光澤。
她身后,幾名穿著嶄新制式服裝的管事和賬房正低聲而高效地交流著,桌上鋪著剛送來的債券票樣和承銷方案細則。
“大掌柜,”一位資深管事上前,語氣恭敬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債券票樣已按您的要求改過,防偽紋路更復雜了。承銷細則也已擬好,一旦縣長和縣佐大人那邊核準,即可公示。另外,按您的吩咐,一樓已辟出專柜,用于日后債券的公開認購。”
蘇婉貞微微頷首,目光依舊看著窗外,聲音平靜無波:“好。一切按計劃準備。告訴下面的人,晉興銀行開張第一件事,就是要把這債券發好、管好。晉城父老的眼睛,都看著我們呢。”
“是!”管事肅然應下,轉身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