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月薇是被顛簸醒的。
沒有粗暴的推搡,她是被一個綁匪小心翼翼從馬車里抱出來的。大叔的手臂很有力,但動作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輕柔,生怕弄疼了她。
一落地,眼前的景象讓她忘了哭。
想象中張牙舞爪的土匪呢?兇神惡煞的婆子呢?沒有!只有一片低矮破敗但異常干凈的棚屋,嵌在光禿禿的山坳里。
幾個面黃肌瘦、穿著打滿補丁衣服的小孩怯生生地從門縫里探出頭看她,眼神好奇多于害怕。
大人們則沉默地忙碌著,劈著少得可憐的柴火,或者晾曬著不知名的的草葉。空氣里是干燥的塵土味和淡淡的草藥苦氣,還有一種沉重的、讓人喘不過氣的安靜。
“這是土匪窩?”蘇月薇眨巴著大眼睛,小腦袋瓜有點轉不過來。這跟她從茶館說書先生那里聽來的、金戈鐵馬刀光劍影的土匪故事完全不一樣!說好的“此山是我開”呢?
“丫頭,對不住。”抱著她的大叔,聲音低沉沙啞,像砂紙磨過石頭。“委屈你先在這住兩天。等你爹幫我們找到水,立馬送你回家。”他刻意避開了“綁”字,用了“請”和“委屈”,笨拙地試圖減少一點罪惡感。
林硯也被帶了過來,小臉繃得緊緊的,警惕地看著四周。
一個頭發花白、腰背佝僂的老婆婆顫巍巍地端來一個粗陶碗,里面是半碗清澈見底、幾乎能照出人影的稀粥,上面飄著幾片蔫黃的野菜葉。“娃兒,餓了吧?先……先墊墊。”老婆婆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鄉音,語氣小心翼翼,甚至有點討好。
這幾乎是寨子里能拿出的最好的東西了。
蘇月薇看著那碗清湯寡水的粥,又看看老婆婆枯瘦的手,和周圍那些眼巴巴望著她的小孩,早上沒吃完的精致點心的味道仿佛還在嘴里。巨大的委屈感又涌了上來,小嘴一癟,金豆子眼看就要掉下來。
“哇……爹!娘!阿薇要回家!這里沒點心!沒糖稀!粥……粥像水一樣!”她帶著哭腔控訴,小手胡亂地指著那碗稀粥。
林硯趕緊想捂住她的嘴,生怕她激怒這些“土匪”。
黑熊眉頭緊鎖,臉上橫肉抽動,拳頭捏緊了又松開。
旁邊一個年輕后生忍不住低聲道:“黑熊哥,這……”眼神里有些不忍。
“閉嘴!”黑熊低吼一聲,聲音壓抑著煩躁。
蘇月薇的哭聲頓住了。她掛著淚珠的大眼睛看看兇巴巴的黑熊,又看看那碗清澈的粥,再看看周圍那些瘦得脫相的小孩。一個看起來比她大不了多少的男孩,正死死盯著那碗粥,喉嚨艱難地滾動著。
“水……救命的水?”蘇月薇小聲重復,帶著濃濃的鼻音。她好像有點明白了。她爹是管抓壞人的,這些人綁她,不是要金銀財寶,是……是要水?
就在氣氛僵持的時候,蘇月薇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她伸出小手,沒去接老婆婆的碗,反而在自己鼓鼓囊囊的小口袋里掏啊掏。林硯臉色一變,想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只見蘇月薇掏出幾塊用油紙包得好好的、一看就極其精致的點心!那是她早上出門時偷偷藏起來,準備路上吃的玫瑰豆沙酥!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蘇月薇把點心一股腦塞到了那個盯著粥咽口水的男孩手里,“喏!給你!這個……這個比水頂餓!”她又看看黑熊,小嘴撅著,帶著點賭氣和“我很懂事”的別扭,“我……我不吃你們的救命水!我有這個!”她拍了拍自己裝著點心的小口袋。
空氣仿佛凝固了。
那男孩拿著點心,像捧著燙手的山芋,不敢置信,又渴望得要命,求助地看向黑熊。
黑熊看著蘇月薇那明明害怕委屈得要死、卻強撐著“大方”和“講道理”的小模樣,再看看那幾塊刺眼的精致點心,心頭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那點強撐起來的兇悍和理直氣壯,在這個七歲孩子最本能的、帶著點傻氣的善良面前,瞬間土崩瓦解。他猛地別過臉去,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近乎哽咽的粗重喘息。
“吃……吃吧。”他揮了揮手,聲音啞得厲害,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和狼狽。
那男孩如蒙大赦,立刻狼吞虎咽起來,旁邊的孩子眼巴巴看著,卻沒人敢搶。
蘇月薇看著男孩吃點心,小肚子不合時宜地咕咕叫了一聲。
她趕緊捂住,小臉一紅,但強忍著沒去看那碗稀粥,反而把目光投向黑熊臉上那叢亂糟糟的胡子,小聲嘀咕了一句:
“熊伯伯……你的胡子,好像我爹刷馬用的硬毛刷子哦,扎手嗎?”
黑熊:“……”
窩棚內外,一片死寂。
隨即,不知道是誰先憋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緊接著,稀稀拉拉的笑聲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蕩漾開來。這笑聲里,沒有了之前的壓抑和絕望,多了一絲荒誕的、久違的輕松。
黑熊那張兇悍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名為“窘迫”的表情。
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下巴上那叢引以為傲的絡腮胡,看著眼前這個膽大包天的“小肉票”,心里只有一個念頭:這蘇三爺家的閨女,到底是個什么路數的小祖宗?!綁她來,到底是對是錯?
蘇月薇可沒管那么多。
小孩子的適應能力是驚人的。在初步確認這群“土匪”叔叔嬸嬸雖然長得有點嚇人、說話有點兇,但似乎……好像……大概……不會真的把她丟去喂山魈之后,她那顆屬于“晉城小霸王”的靈魂,就開始不安分地蠢蠢欲動了。
那碗清得能照出人影的野菜粥,在黑熊近乎命令的“瞪視”下,最終還是進了蘇月薇和林硯的肚子。
蘇月薇小臉皺成一團,像喝藥一樣小口小口嘬著。真難喝!寡淡無味,還有股草腥氣!跟她家廚娘熬的、撒了蝦米和香菇碎的雞茸粥比起來,簡直是云泥之別!
“熊伯伯,”她喝完了最后一口,舔舔嘴唇,把空碗遞給旁邊一個沉默的嬸子,然后仰著小臉,大眼睛撲閃撲閃地看著黑熊,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建議”口吻,“這粥太稀啦!阿薇在家喝粥,里面都放肉糜、蝦仁,還有小蔥花!香噴噴的!你們這里有肉嗎?”她的小眼神充滿了純真的好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嫌棄”。
黑熊嘴角抽搐了一下,還沒等他開口,旁邊一個年輕后生苦著臉嘟囔:“肉?小祖宗哎,寨子里最后兩頭瘦山羊,三天前就宰了分湯了,骨頭都熬了三遍,嚼碎了咽下去的!現在連耗子都餓得皮包骨,哪還有肉哦!”
“啊?”蘇月薇小嘴張成了O型,一臉震驚,仿佛聽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天方夜譚。
沒有肉?這簡直超出了她七歲人生的認知范圍!
她看看周圍那些面黃肌瘦、眼窩深陷的大人小孩,再看看黑熊那張寫滿疲憊和焦灼的臉,小腦袋瓜里那點委屈和挑剔,神奇地被一種更強烈的、名為“同情”的情緒壓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