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硯哥兒,”蘇承勇的聲音打破了壓抑的沉寂,帶著長輩特有的沉穩溫和,朝林硯招了招手,“過來,到三舅這兒來。”
林硯聞聲抬起小臉,黑亮的眸子看向蘇承勇,安靜地走了過去。
蘇承勇伸出寬厚粗糙的大手,揉了揉林硯有些硬茬茬的頭發。“方才熊把頭說的,你都聽見了?”他問,語氣平和,沒有絲毫將孩童之言視為兒戲的敷衍。
林硯點了點頭,小臉上依舊沒什么波瀾,眼神卻專注得像是在審視一幅復雜的礦脈圖。
“水是有了,可糧,終究是沒著落。幾百口子人,眼巴巴等著米下鍋呢。”蘇承勇像是自語,又像是在對林硯剖析困境,“三舅愁的,就是該給他們指條活路,尋碗實在的飯吃。”
黑熊(趙修永)等人屏住了呼吸,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這小小的身影上。向一個六歲稚童問計,想想都荒謬,可這孩子之前引水掘井的“神跡”太過震撼,讓他們心底深處竟也悄然滋生出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盲目的期待。
林硯沉默了幾息,小腦袋微微歪了歪,似乎在整理著紛繁的思緒。旋即,他抬起眼,目光掃過黑熊,又落回蘇承勇臉上,聲音不高,卻清晰平穩,帶著一種超乎年齡的條理:
“三舅,熊伯伯他們,原是護礦隊的,有力氣,會使家伙,懂礦上的門道,對吧?”他先確認道。
蘇承勇頷首:“不錯。”
黑熊連忙挺直腰板應聲:“是!都是礦上摸爬滾打的老把式!下井、打眼、放炮、辨識礦脈、彈壓偷礦鬧事的刺頭,都熟稔!”
林硯得到了確認,小臉上掠過一絲“了然”的神情,繼續道:“我們林家村外,十公里地,正在修一個偌大的工業區。那里要起許多許多的窯口,燒磚、燒水泥、燒瓷器,還要建染坊、織坊。這些行當,都要用到大量的礦石,正好周遭有礦山。所以,那邊眼下最缺的,就是開礦的人手。”
他頓了頓,小手指了指黑熊他們:“熊伯伯他們有力氣,會看礦脈,能管人,還會使家伙什鎮場子,不正合適去那里扛活嗎?”
“工業區開山取土、挖掘礦藏,必然需要護礦隊一樣的人馬看著場子,防著宵小偷盜、歹人滋事。所以成立了‘長治礦業保安隊’,領頭的,是曹文軒曹叔叔,”
他看向黑熊,眼神澄澈而認真:“熊伯伯,你們去那兒,給曹叔叔效力,不就能掙工錢,換糧食了嗎?自己憑力氣掙來的糧食,吃得安穩。再者,那地方離水源也近,干活便利。”
黑熊和他身后的一眾漢子,眼珠子瞬間瞪得滾圓!嘴巴微張,臉上那難以置信的狂喜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洶涌而出!工業區?保安隊?招工?掙工錢?買糧食?!
這簡直是絕境深淵里,憑空架起的一道金光大道啊!他們這群走投無路的礦工,最值錢的就是這把子力氣和在礦坑里浸淫出來的本事!若能有條正經營生路,誰他娘的愿意提著腦袋去干那“借糧”的勾當?!
“好!好!好!”蘇承勇連喝三聲“好”,猛地一拍大腿,連日積壓在眉宇間的陰霾被這聲喝彩驅散殆盡,只剩下滿眼的振奮與激賞!他一把將林硯抱舉起來,用力掂了掂,“硯哥兒!真乃三舅的臥龍!此計大善!”
他轉向激動得渾身微微發顫的黑熊(趙修永),聲音洪亮如鐘,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趙把頭!聽見了嗎?!帶著你的弟兄們,拾掇家伙!即刻準備開拔,前往林家村工業區!我蘇承勇親自為爾等作保!引薦給曹文軒!憑你們護礦隊的本事,在那保安隊里謀個差事,掙份踏實飯吃,絕無問題!”
趙修永此刻已是虎目含淚!他“噗通”一聲,雙膝重重砸在干硬的地面上,對著蘇承勇,更是對著被他舉起的林硯,一個響頭磕了下去!
“謝三爺!謝林硯小先生!!!”他的聲音哽咽,飽含著劫后余生的巨大感激,“活命大恩!再造之德!我趙修永和黑風寨上下幾百口子,永世銘記!我們……我們這就收拾!這就去!絕不給三爺和小先生臉上抹黑!定當豁出命去好好干!掙工錢!養活家小!”
他身后的漢子們也齊刷刷跪下,聲浪如潮,盡是感激涕零。絕望的死氣被徹底驅散,一條充滿人煙氣的活路,竟在一個六歲稚童的寥寥數語間,豁然洞開!
蘇承勇放下林硯,看著女兒天真爛漫的笑靨,再望望眼前這群重燃生機的漢子,胸中豪氣頓生。他重重一拍趙修永的肩膀:“起來!男兒膝下有黃金!留著這股心氣兒,去工業區闖出個名堂!往后,堂堂正正頂天立地做人!黑熊這名號就扔了吧,用回你本名趙修永,挺好!”
蘇承勇向來雷厲風行,趙修永更是心急如焚,恨不能插翅飛去。
草草收拾了能帶走的破爛家當——幾件趁手的礦鎬、鐵釬,還有那點刮鍋底都不夠的可憐口糧。日頭堪堪爬至中天,黑風寨幾百口人,便已拖家帶口地在龜裂的黃土坡前集結完畢。一條通往活命、通往林家村工業區的道路,在他們腳下延伸。
隊伍拖得老長。
青壯漢子們扛著沉甸甸的工具走在前頭,步履雖沉,眼中卻有光。中間是互相攙扶、步履蹣跚的老人,和懷抱嬰孩、神色疲憊卻隱含希望的婦人。隊伍尾巴上,跟著一群半大的孩子,個個面黃肌瘦,眼窩深陷,但眼底深處那層麻木的死灰褪去了些,添上了幾分對未知前程的茫然,以及一絲微弱卻頑強的期盼。
蘇月薇被蘇承勇穩穩抱在懷里,小腦袋好奇地左顧右盼,烏溜溜的大眼睛打量著這支沉默卻蘊藏著新生力量的隊伍。
林硯沒有待在蘇承勇身邊。
他小小的身影立在隊伍最前方,旁邊站著激動又難掩一絲忐忑的趙修永。
“小先生,都拾掇停當了,您看……”趙修永搓著粗糙的大手,恭敬地請示。見識過林硯翻手為云的本事,他早已不敢將這孩童視作尋常。
林硯微微頷首,小臉依舊平靜無波。他抬起小手,朝著寨子外那片枯黃的山林招了招,聲音清亮地喊道:“惡來!刺客!過來!”
話音未落——
“吼嗷——!!!”
一聲低沉、雄渾、仿佛蘊藏著遠古蠻荒之力的咆哮,猛地從寨旁密林深處炸裂開來!如同九天悶雷貼著地皮滾過,震得人頭皮發麻,心膽俱顫!
緊接著,大地傳來了清晰的震顫!
“咚!咚!咚!”
沉重的腳步聲如同巨錘擂動戰鼓,由遠及近,每一步落下,都讓干涸的黃土簌簌抖動!卷起的細微沙塵在干熱的空氣中打著旋兒。
所有人,連同見慣了風浪的蘇承勇,瞬間渾身繃緊,汗毛倒豎!驚疑不定的目光齊刷刷射向那咆哮與震動的源頭!
只見密林邊緣,一人多高的枯黃灌木叢如同脆弱的紙片般被一股沛然巨力猛地撕開、壓垮!一個龐大到令人窒息的暗影,踏入了眾人驚駭的視野!
它肩高近丈,龐大的身軀散發著令人靈魂戰栗的壓迫感,每一步都踏在眾人繃緊的心弦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