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后,晉城縣衙后堂的氣氛與之前的債券風波截然不同。
李伯仁縣長滿面紅光,親自捧著一個紫檀木托盤,上面整整齊齊疊放著兩份墨跡簇新、蓋著鮮紅大印的官契文書,步履輕快地走進了領航者公司設在縣衙旁臨時辦事處的簽押房。
蘇婉貞早已在此等候,她今日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旗袍,外罩一件深色開司米薄呢短褂,神色沉靜。
“蘇夫人!大喜!大喜啊!”李伯仁的聲音洪亮,透著由衷的興奮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他將托盤鄭重地放在蘇婉貞面前的紅木書案上。
“枯樹林五十平方里官荒地權,高平長平黑風寨附近官荒山林所有權及永佃權,兩處地契文書,全部辦妥了!省府那邊,”他刻意頓了頓,加重了語氣,“對蘇夫人和領航者的實業救國宏圖,那是鼎力支持!特批了最優條件!”
他親自翻開文書,指著關鍵條款,聲音里帶著與有榮焉的自豪:
“您看這里,枯樹林地權,省府特批‘零地價’出讓!”
“只象征性收取勘測登記費用!”
“這是從未有過的優渥!”
“還有這里,黑風寨山林,永佃權期限直接給到九十九年,地租按最低三等荒山標準,近乎白用!”
“更難得的是,”李伯仁壓低了聲音,卻掩不住激動,“省府公文里明示,凡領航者公司于此二地興辦之工礦、水利、道路等實業,自投產之日起,享三十稅五之特惠(即三十稅五,稅率約16.7%,遠低于當時普遍的重稅),為期三十年!”
“另授予特別許可權,準予勘探、開采區域內一切礦產、水利資源!蘇夫人,這簡直是傾一省之力,助您成就這番百年大業啊!”
李伯仁的話語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他身后肅立的縣衙主簿、戶房書吏等人臉上,無不露出震撼與羨慕交織的神情。
省府如此破格的支持力度,在晉城歷史上絕無僅有!
這不僅是對領航者公司雄厚實力和蘇婉貞個人手腕的認可,更是對枯樹林鋼鐵巨擘項目未來價值和政治意義的極度看重!
蘇婉貞的目光緩緩掃過托盤上那兩份承載著巨大期望與責任的文書。
她的指尖輕輕拂過省府大印那莊重的朱砂印泥,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分量。
她拿起文書,一頁頁仔細審閱,姿態從容不迫。
“李縣長辛苦了?!碧K婉貞放下文書,聲音清越而平穩,“省府如此厚愛,領航者上下深感榮幸,亦深知責任重大。此非一人之功,實乃省府高瞻遠矚,李縣長及諸位同仁鼎力襄助,更有晉城父老殷切期盼之結果?!彼匾鈴娬{了“領航者上下”。
她站起身來,目光澄澈地看向李伯仁:“省府予此最優條件,是期許,更是鞭策?!?/p>
“領航者唯有將此厚望,化為實干之動力,將每一分優惠,盡數投入于實業建設之中?!?/p>
說到這里,她話鋒微轉,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確認,“關于項目推進,公司已有明確安排?!?/p>
“枯樹林鋼鐵基地一應籌建事宜,將由我二哥蘇承業全權負責,他經營鐵貨多年,熟悉行當,必當竭盡全力?!?/p>
“至于黑風寨水庫及晉長新路工程,則委由林家村的孫守拙主理,其精于水利勘算,為人勤勉務實,堪當此任?!?/p>
蘇婉貞的話語清晰地將管理權責做了劃分。
她作為晉興銀行的掌控者和領航者的資金后盾,其核心職責在于金融調度與宏觀把控,具體的工程建設管理,則按照兒子的明確要求,交給了更具專業性和執行力的人選——蘇承業負責鋼鐵基地,孫秀才負責水利基建。
這既是對兒子眼光的信任,也是確保項目高效運轉的必要分工。
李伯仁聽得連連點頭:“好!好!蘇二爺經驗豐富,孫秀才也是難得的人才!”
“有他們二位負責具體實務,再加上蘇夫人您掌舵大局,這項目必成!”
“省府那邊,下官定當將貴司的決心與安排如實上稟!”
“縣衙上下,必將竭盡全力,為領航者掃清一切障礙!您需要什么,只管開口!”
就在此時,晉興銀行的一位襄理匆匆走了進來,在蘇婉貞耳邊低語了幾句。
蘇婉貞秀眉幾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對李伯仁歉意一笑:“李縣長,實在抱歉,銀行那邊有些急務需要處理。”
“地契文書,婉貞就收下了,再次感謝李縣長及諸位辛勞?!?/p>
“后續鋼鐵基地和水庫的具體對接,蘇承業和孫秀才自會與縣衙相關房科接洽?!?/p>
李伯仁連忙表示理解,親自將蘇婉貞送至門外。
看著蘇婉貞在襄理陪同下匆匆離去的、專注于金融事務的背影,李伯仁心中對領航者內部的權責分明又有了更深的認識。
蘇婉貞坐鎮中樞,掌控錢糧;蘇承業、孫秀才各司其職,分領實務;這個架構,清晰而有力。
然而,回到馬車上的蘇婉貞,臉上那份面對官府時的從容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凝重。
襄理低聲匯報:“夫人,剛得到消息,怡和洋行的威爾遜先生,還有禮和洋行的克虜伯先生,今日在晉興銀行總號門外‘偶遇’,言語間爭執頗烈,場面不甚愉快?!?/p>
“現在兩家洋行的代表,都遞了正式拜帖,希望能盡快拜會您,商討重大合作事宜?!?/p>
蘇婉貞靠在柔軟的絲絨椅背上,閉上眼睛,指尖輕輕揉著額角。
地契文書到手,省府支持落定,管理架構明確,這開局堪稱完美。
但來自國際資本的覬覦與角力,顯然不會因她專注于金融而止步。
怡和與禮和,代表著英國與德國的利益,他們的目標絕不僅僅是賣設備,更深層的意圖必然是介入甚至影響這關乎晉城乃至華北未來的工業命脈。
“回銀行?!彼愿溃曇衾飵еy行家特有的冷靜,“告訴門房,怡和與禮和的帖子,收下存檔。”
“回復他們,就說我近幾日需集中精力處理債券資金歸集與項目前期銀款調度,無暇會客?!?/p>
“關于設備與技術合作的具體意向,請他們按程序與領航者公司實業部接洽,負責人是蘇承業先生。”
她巧妙地將球踢給了負責鋼鐵基地實務的二哥,既保持了超然的金融掌控者姿態,又不至于完全關閉溝通渠道。
同時,也給了蘇承業一個接觸和評估洋行實力的機會。
至于她自己,當前最核心的任務,是確保晉興銀行這個資金心臟的強勁搏動,為蘇承業的鋼鐵基地、孫秀才的水庫和道路,提供源源不斷的、安全的血液。
洋行的紛爭是水面上的浪花,而她要守護的,是水面下那正在緩緩啟動的、屬于晉城自己的工業巨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