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蘇府內宅花廳。
氣氛凝重而肅穆。
二舅蘇承業立于廳中,面前放著三份方案,風塵仆仆卻精神緊繃。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沙啞的亢奮與壓力:
“三家洋行的方案都齊了!怡和(英)、禮和(德)、還有半路殺出來的三井物產(日)。”
枯樹林項目核心前提:乃集采礦、選礦、焦化、自備發電(燃煤)、煉鐵、煉鋼、鑄錠于一體的完整重工業聯合體!
一期目標:年產鐵5萬噸,鋼3萬噸。
此等規模與技術集成度,遠超當下國內任何單一工廠(注:1913年漢陽鐵廠雖規模不小,但礦石依賴外運,無自備礦山及完整焦化、發電配套,體系不完整,可比性有限)。
1.怡和洋行(英國):
技術方案:“快”字訣。核心:翻新250m3高爐1座+二手貝塞麥轉爐1套。配套:翻新選礦設備(處理能力150噸/時)、簡易焦爐組(年產焦炭3萬噸)、蒸汽動力發電機組(1000kW)。提供同規模聯合體通用圖紙(非獨家)。
設備總報價:紋銀 380萬兩(含翻新、拆運、安裝指導)。(注:包含礦山機械、發電等,遠超單一鐵廠)
工期承諾: 16個月實現采礦出礦、焦爐出焦、高爐點火(設備拆運8個月,安裝調試8個月)。
金融成本:提供設備總額 65%貸款,年息 7.5%(單利),期限5年,需省府或晉興強擔保。剩余35%現付。
附加條件:關鍵備件(爐襯、特種閥門)五年內由怡和獨家供應,價浮15%。
2.禮和洋行(德國):
技術方案:“最優技術”。核心:全新克虜伯280m3高爐1座+全新西門子-馬丁平爐1座(強調鋼質優、適應本地礦)。配套:全新高效選礦線(200噸/時)、先進回收式焦爐(年產焦炭4.5萬噸)、西門子蒸汽輪機發電廠(2500kW)。提供定制化圖紙(含地質、礦性深度適配)。
設備總報價:紋銀 480萬兩(全新,含運、安、德工程師團隊駐場1年)。
工期承諾: 20個月全系統貫通投產(設備制造海運10個月,安裝調試10個月)。承諾“三十年技術不落后”。
金融成本:提供設備總額 55%貸款,年息 5%(單利),期限8年,僅需項目資產抵押。剩余45%可分三年付清。
附加條件:參與前三年技術管理,派駐顧問(費另計),享技術升級優先權。
3.三井物產(日本):
技術方案:“低價切入”。核心:翻新200m3高爐1座+翻新小型酸性轉爐1套。配套:二手選礦設備(100噸/時)、簡易焦爐(年產焦炭2.5萬噸)、小型蒸汽發電機組(800kW)。圖紙為“簡化通用版”。
設備總報價:紋銀 280萬兩(最低價)。
工期承諾: 14個月!(設備在港待運,海運2月,安裝調試聲稱可壓至12月)。
金融成本:致命陷阱!提供 85%高貸,年息 12%(復利!),期3年。需抵押枯樹林礦區五年內60%鐵礦砂產出按市價折抵本息。剩余15%現付。
附加條件:嚴苛!核心崗位需日方監督,工人強制日式培訓(高費),維護必須用三井指定(天價)備件。
蘇承業語畢,花廳內落針可聞。
巨額數字帶來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蘇鴻儒捻須不語,蘇伯鈞憂心工期,蘇承勇對日方條款面露冷色,蘇婉貞則在飛速心算著晉興銀行的承壓極限。
目光,無聲地匯聚于林硯。
他輕輕合上德文摘要,那細微的“嗒”聲,卻讓所有人的精神為之一緊。
“二舅辛苦。這三家方案,利弊已明。”
“日本,條款如刀,礦權抵押,復利盤剝,是絕路,不可取。”
“英國,取巧圖快,翻新隱患大,備件受制于人,后患無窮,亦不可取。”
“德國,”林硯的目光轉向那份德文摘要,語氣依舊平穩,“技術最優,根基最牢。平爐合礦,發電強勁。工期雖長八個月,但根基可期百年。利息5%,亦是三家最優。”
他略作停頓,花廳內空氣仿佛凝固。
所有人都屏息等待他最終的決斷。
林硯抬起眼簾,目光掃過長輩們,最后落回蘇承業身上,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決斷力:
“選德國禮和。”
蘇承業剛欲點頭應承,卻聽林硯繼續說道,語氣依舊平和,內容卻石破天驚:
“設備,我們用他的。”
“但錢,”林硯微微一頓,清晰地吐出兩個字,“不付。”
“不付?!”蘇承業以為自己聽錯了,失聲反問。
蘇鴻儒捻須的手猛地一頓。
蘇伯鈞、蘇承勇、蘇婉貞臉上瞬間布滿驚愕!
不付錢?
白拿德國人480萬兩的設備?
這怎么可能?!
林硯面對長輩們震驚的目光,神態依舊恭謹平和,并無半分得意或倨傲,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理所當然的事實。
他看向蘇承業,眼神帶著晚輩對長輩的托付與信任:
“二舅,勞您費心,將我的意思,明白轉告那位漢斯·克虜伯先生。”
“禮和的設備與技術,領航者認可,亦愿合作。”
“然,”林硯的語氣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這480萬兩的設備本金,領航者,分文不付。”
此言一出,廳內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
蘇承業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了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白拿?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林硯仿佛沒有看到眾人的極度震驚,繼續平靜地說道,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力量:
“二舅只需告訴他,領航者自有法門,可令其欣然接受此議。”
他微微前傾身體,目光中帶著一絲晚輩特有的、近乎懇請的托付,看著蘇承業:
“至于這‘法門’為何,二舅不必憂心。待您與克虜伯先生面談之時,我自有計較,保他無有不從。”
林硯說完,再次對著長輩們微微頷首示意,便不再多言,重新拿起那份德文摘要,目光沉靜地投入其中,仿佛剛才那番足以顛覆所有人認知的驚世之言,不過是交代了一件尋常小事。
花廳內,只余下死一般的寂靜和長輩們粗重的呼吸聲!
德國方案已定,但那“分文不付”的驚天之語,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滔天巨浪!
巨大的疑問和難以置信的震撼,死死攫住了每個人的心:
白得德國人480萬兩的設備?
林硯口中的“法門”究竟是什么?
他憑什么能讓驕傲的德國克虜伯代表“欣然接受”這種近乎屈辱的條件?
蘇承業又該如何開這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