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治縣城,領航者公司那座新掛牌、尚帶著木材和石灰味道的“土地規劃與墾殖處”大院內。
巨大的長治縣全境地圖幾乎占據了一整面墻,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線條和區塊,清晰地標注著剛剛整合完畢、規劃停當的百萬畝新田疇。
水利脈絡、土壤等級、規劃作物,信息密集卻井然有序。
穿著深藍色工裝、臂章繡著“墾殖”字樣的人員腳步匆匆,抱著一摞摞文件穿梭于長條桌和文件柜之間,空氣中彌漫著新墨、紙張和一種高效運轉的獨特氣息。
“處長!氣象通報!”一個年輕科員幾乎是跑著進來,將一份蓋著長治縣府機要紅戳的文件,遞給了站在地圖前凝神思索的處長孫守拙(黑風寨已到尾聲,已交給副手負責)。
他如今已褪去了幾分書卷氣,眉宇間多了實干者的果決。
孫守拙迅速展開文件,目光如電般掃過上面的蠅頭小楷:
長治地區氣候通報(1913年10月25日簽發)
未來五日(10月26日-10月30日):持續晴朗,無降水。日均溫8-12℃,晝夜溫差顯著增大。天干物燥,需注意防火,宜進行土地最后平整、渠道疏通、農機具檢修等收尾工作。
第六至十五日(10月31日-11月9日):受北方冷空氣南下影響,云系逐步增多并轉陰。期間將出現本年度第一場有效降水,以間斷性陣雨為主,雨量預計小到中雨級別,累計降水量約80毫米。氣溫伴隨降水略有下降。此輪降水過程,土壤墑情將得到有效補充,溫度適宜,為冬小麥播種之黃金窗口!
墾殖建議:
搶種冬小麥:務必抓住雨后土壤濕潤、溫度適宜的寶貴時機,全縣范圍內全力開展冬小麥搶播作業!搶播期建議集中在降水開始后72小時內完成。
水庫蓄水:辛安泉水庫及各在建、規劃小型塘壩,需提前做好引水渠清淤、閘門檢修工作,抓住本次降水過程,最大限度攔蓄水源,為冬春用水及明年春灌儲備。
梯田保墑:新墾梯田區域,雨后需及時組織人力進行淺耙或鎮壓保墑,減少土壤水分蒸發,確保小麥出苗及越冬墑情。
縣府令:全縣各機關、工礦、村鎮,務必服從領航者公司“土地規劃與墾殖處”統一調度,集中一切力量,確保本次冬小麥搶種戰役圓滿完成!關乎長治明年糧倉根基,不得有誤!
“好雨!及時雨!”孫守拙猛地一拍桌子,眼中精光爆射,連日來緊繃的臉上終于露出一絲振奮。他立刻轉身,語速快得像連珠炮:
“王干事!立刻抄錄通報核心內容及搶種令,加蓋處印!
分三路:一路快馬送縣府備案并請林縣長協調全局;一路專人騎快騾,沿濁漳河送辛安泉水庫指揮部,強調蓄水準備;最后一路,用咱們的腿(指專門負責鄉間的通信員),以最快速度,將抄件送達全縣十七個主要鄉堡安置點、工業區管理處及林家村本部!
務必在明日午時前,全部送到主事人手中!告訴他們,這是軍令!耽誤了搶種,軍法從事!”
他深知在這個通信基本靠人力的時代,信息的及時傳遞就是勝利的第一環。
“是!”王干事抓起文件飛奔而出。
“李工!”孫守拙目光轉向負責種子調配的專員,“立刻清點庫存!所有劃撥的普通冬小麥種(林耐一號的種子數量不夠),按各鄉堡規劃田畝數,預留10%機動,其余全部裝袋待運!
通知工業區運輸隊,所有騾馬大車、甚至工程用的平板車,全部征調!
明日起,種子必須跟著通信員的腳后跟,同步運抵各播種點!
告訴各接收點,種子分發,按安家立業功德契在冊勞力人頭核發,登記造冊,一粒不能錯,一粒不能浪費!”
“明白!庫存充足,運輸馬上協調!”李工也領命疾步離開。
“張工!水利組!”孫守拙手指點向地圖上的水庫和密密麻麻的引水渠線,“辛安泉是重中之重!
你們組抽調骨干,帶上圖紙和工具,現在就出發去水庫工地!盯著他們做最后的引水渠清淤和閘門調試!
告訴他們,這場雨,就是水庫的開光水!蓄不滿,拿他們是問!
另外,所有新規劃田塊配套的支渠、毛渠,特別是梯田區域的引水溝,圖紙已經下發,趁著這五天晴天,組織各鄉勞力,務必在雨前全部疏通完畢!
保不住墑,明年麥子歉收,咱們都得卷鋪蓋滾蛋!”
“處長放心!水利組全體這就出發!保渠通水暢!”張工帶著手下幾人,抓起工具包和圖紙就往外沖。
整個“墾殖處”如同一個高效運轉的戰爭機器,每一個齒輪都在孫守拙的指令下飛速咬合。
文件抄送、種子調運、水利督辦的命令如同無形的電波,通過快馬、快騾和無數雙沾滿泥土的腳,迅速輻射向長治縣的每一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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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村,這個安家立業的圖騰核心,反應最為迅捷。
通報和命令幾乎是和通信員同時抵達的。
村公所的大鐘被敲響,急促的鐘聲瞬間打破了深秋村莊的寧靜。
很快,村里最大的曬谷場上就聚集了人群。
除了本村幾乎所有的青壯勞力,還有聞訊趕來的代表們。
林廣福一個箭步躍上磨盤,手里揮舞著那份抄件,聲音洪亮,中氣十足:
“鄉親們!領航者的兄弟姐妹們!都聽真了!”他目光炯炯地掃視全場,“老天爺開眼!頭一場像樣的雨,就在五天后!
這是給咱們長治,給咱們全縣三百萬畝農田(原二百萬畝加上新開完成的一百萬畝。),送金送銀來了!
縣里下了死命令,雨落土濕,就是軍號響!全縣的冬小麥,必須在雨停地干之前,全給我種到地里去!一粒都不能剩!”
他特意頓了頓,聲音帶著自豪:
“咱林家村自己的冬小麥,九月份就全種下去了!現在,輪到咱們去幫全縣的兄弟姐妹!咱們是領航者的根,是安家立業的標桿!這個頭,咱們得帶好!”
林廣福的目光首先落在本村青壯身上:“村里的棒勞力!除了實在離不開崗的,有一個算一個!帶上咱最好的農具,這次搶種,你們每個要帶十個少年團的人,去各點指導當地的人員,按我們林家村的技術模式種植。記住了,必須按你們之前在村里種的模式來,過程會有曹團長的保安團配合。”
“族長放心!”“早就準備好了!”曬谷場上響起一片響亮的回應,林家村的漢子們個個摩拳擦掌。
緊接著,他的目光轉向曬谷場一側,那里整齊列隊站著數百名身穿統一深綠色少年團制服的代表。
站在最前排的是少年團團長虎子、副組長二丫以及各大隊、各專業組的負責人。
“少年團!”
“到!”數百個年輕而充滿力量的聲音匯聚成一聲震耳的回應,整齊劃一,帶著蓬勃的朝氣和無畏的銳氣。
“好!精氣神足!”林廣福大聲贊道,“你們是硯哥兒手把手教出來的,是咱們長治未來的脊梁!有股子沖勁!這次搶種,你們就是技術先鋒和生力軍!”
他指向身邊的幾位經驗豐富、精神頭十足的老農技師,“老哥幾個,你們帶著村民和這些少年郎,把咱們侍弄土地一輩子的老經驗,跟硯哥兒教的新法子,給我揉到一塊兒去!
既要搶出速度,更要保住質量!
你們少年團全員出動,按專業分工——播種組、測量組、保墑組、后勤保障組!兩人一組,給我釘到各生產隊去!盯著下種深度、行距株距!誰敢糊弄,拿尺子量!拿安家立業功德契的章程卡!告訴他們,種下的不是麥子,是長治明年的糧倉,是大家伙暖窩熱炕的指望!種不好,對不起契約,對不起自己!”
“是!保證完成任務!人在質量在!”虎子、二丫和所有少年代表挺直胸膛,眼神里燃燒著興奮火焰。
最后,林廣福的目光投向曬谷場外圍。那里站著幾十位神情激動、穿著雖已改善但還帶著風霜痕跡的代表。他們是那兩萬名已簽約加入領航者公司、在林家村扎根的原災民代表,每百戶推選一人前來。
“領航者的兄弟姐妹們!”林廣福的聲音充滿了真摯的感召力,咱們林家村人種完了自己的地,現在要去幫全縣的地搶種!你們熟悉土地,有力氣,更懂得安家立業這四個字的分量!愿意一起去的,我林廣福代表林家村,代表領航者,熱烈歡迎!
“愿意!”
“族長!帶上我們!”
“給口飽飯,給個暖窩,這條命就是領航者的!搶種算什么!”
災民代表們激動地喊著,不少人眼眶都紅了。
他們感念林家村的收留和給予的希望,此刻能代表兩萬人為家出力,是莫大的榮耀。
代表中一個叫王大錘的漢子,更是把胸脯拍得砰砰響。
動員令下,千余代表如同離弦之箭,迅速散開,奔向各自集結的隊伍和崗位。
幾萬人浩浩蕩蕩去墾殖處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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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在同一時間,長治縣城防司令部內,氣氛同樣肅殺。
縣長林永年親自坐鎮,將那份蓋著墾殖處和縣府雙重大印的緊急通報及搶種令,拍在了城防司令曹文軒和警察局副局長林大虎面前的桌上。
“文軒,大虎!形勢緊迫!”林永年言簡意賅,“百萬畝新田搶種,種子、勞力、畜力、農具大規模調動,涉及全縣幾乎所有安家立業契約工和災民安置點!人心是齊了,但保不齊有宵小之徒想趁亂生事,或是流竄的匪類覬覦剛下地的種子、集中調運的糧秣!”
他目光銳利如刀:“我要求你們,立刻啟動戰時巡邏機制!全縣所有軍事、警務力量,取消休假,全員上崗!”
“曹司令!”他看向曹文軒,“柱子的縣城防保安團、晉南第一保安團(石頭部),負責縣城、工業區核心、各主要交通樞紐、以及種子糧秣集中存儲點的安全!巡邏密度加倍!特別是通往太原的公路沿線,施工不能停,物資轉運更不能出事!發現可疑,立即盤查,必要時可先扣押!”
“是!請縣長放心!卑職親自帶人上公路!”曹文軒啪地立正,眼中閃爍著職業軍人的精光。
“林副局長!”林永年轉向林大虎,“你的警察、武裝警客,全部撒下去!配合各鄉堡安置點原有的保安力量,重點覆蓋各新墾區、梯田區域!尤其是夜間!要確保每一個播種的勞力,都能安心在田里干活,不用擔心家里被偷,地頭被搶!告訴兄弟們,眼睛放亮點,腿腳勤快點!這段時間的辛苦,縣里記著!”
“明白!卑職立刻部署,確保田頭安寧,顆粒歸倉!”林大虎同樣肅然領命。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
縣城里,穿著馀色軍裝的士兵和深藍色警服的警察,巡邏的隊形明顯密集起來,刺刀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通往各鄉的道路上,騎兵小隊揚起塵土,來回奔馳傳遞著最新的指令和警戒信息。
各鄉堡安置點的保安隊員也全部動員起來,在臨時保長的帶領下,開始在田間地頭設置流動崗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