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晴空,是最后的準備時間。
辛安泉水庫工地,在保證主體工程安全的前提下,抽調了大量精壯勞力,在水利組技術員的指揮下,對引水渠進行了拉網式的清淤疏浚。
巨大的閘門被反復調試,潤滑的油脂氣味彌漫在空氣中。
廣闊的、剛剛被推平了舊地界的新田里,畜力深耕過的黑色泥土在陽光下散發著肥沃的氣息。
無數力字牌的壯勞力,在農業技師和少年團農業組成員的指導下,揮舞著鐵耙和木耢,進行著播種前最后的精細平整。
少年們拿著簡易的量具,大聲地糾正著那些習慣了大手大腳干活的叔叔伯伯們的動作:“張叔!這塊高了!耙平點!李伯,這墑溝淺了!按圖紙,要再深兩寸!”
工業區的運輸隊傾巢而出。
一輛輛騾馬大車、甚至是從筑路工地臨時調來的平板車,滿載著一袋袋印有領航者農牧字樣的麥種,在武裝人員的護送下,如同一條條藍色的長龍,沿著塵土飛揚的土路,駛向全縣十七個指定的種子分發中心。
沿途,都能看到軍警警惕巡邏的身影。
這一次的麥種袋,堆得格外高,分量也格外沉——因為林家村的要求,畝均用種量,比往年常規足足多出了兩成!
林家村少年團農業組的成員們,背著簡單的行囊(里面裝著測量工具、記錄本和干糧),兩人一組,在經驗豐富的老農技師帶領下,如同種子般被撒向了全縣各主要播種片區。
他們的臉上還帶著稚氣,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他們知道,自己肩負的是林硯的信任,是這三百萬畝農田能否豐收的希望。
然而,更關鍵的力量,是緊隨其后出發的林家村青壯!
這些林家村的漢子,是林家村高產奇跡的親歷者和實踐者。
他們扛著林家村特制的、能精準控制行距和深度的木耬,帶著林家村特有的密植三成的底氣,奔赴各個播種點。
他們是技術的核心,是命令的執行者,也是面對質疑時最有力的活招牌。
第六日,天色果然如通報所言,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壓了下來,遮蔽了連日的晴空。空氣中彌漫著濕潤的土腥氣。
第一滴冰冷的雨點,終于砸落在辛安泉水庫新筑的堤壩上,濺起一小朵渾濁的水花。
緊接著,淅淅瀝瀝的雨聲由疏到密,漸漸連成一片,籠罩了整個潞城盆地。
“雨來了!下種!”一聲嘹亮的呼喊,不知從哪一片田野率先響起,如同點燃了燎原的火種!
剎那間,無數個聲音在全縣的田疇間爆發:
“下種嘍——!”
“搶墑情!快!”
廣闊無垠的土地上,沸騰了!
成千上萬穿著深藍色工裝的身影,如同聽到了沖鋒的號角,從田埂、從窩棚、從避雨的樹下沖了出來。
他們戴著斗笠,披著蓑衣,或者干脆就淋在雨中。
早已準備好的麥種袋被迅速打開,金黃的麥粒傾瀉入特制的木耬或新式的點播器。
沖突與指導在雨幕中展開:
“王老倔!你抖什么抖?!撒這么稀拉,麥苗不夠數,秋天喝西北風啊?!”
一個林家村來的漢子,名叫林大柱,頂著斗笠,幾步沖到正在用手撒種的一個老農面前,雨水順著他黝黑的臉頰往下淌,聲音又急又沖。他身后跟著幾個同樣淋得濕透的少年團成員。
那叫王老倔的老農被吼得一愣,看著手里金貴的麥種,心疼得直咧嘴:“林師傅!這撒得不少了!往年都這么撒,一畝地也就…”
“往年是往年!今年按林家村的規矩來!”
林大柱不由分說,一把搶過王老倔手里的籮筐,塞給他一個特制的、帶著刻度標記的撒種器,“用這個!看見這口了沒?每一把下去,量是固定的!撒下去,要比你往年習慣的,再密上三成!種子不夠?后面還有車!管夠!咱要的是苗多、穗多!懂不懂?!”
他的吼聲在雨聲中格外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王老倔看著林大柱身后那幾個少年團成員也用力點頭,又看看遠處武裝巡邏的士兵,再看看籮筐里確實比往年堆得高的麥種袋,一咬牙:“中!聽林師傅的!密三成就密三成!”
他笨拙地拿起撒種器,按照林大柱的指點,開始加大幅度和頻率地揚撒。
金黃的麥粒,帶著比往年更密集的弧線,落入濕潤的泥土。
在另一片使用木耬播種的田里,林家村來的技術員林水生正半跪在泥地里,用手扒開剛播下的種子溝,對著旁邊扶耬的漢子吼道:“停!停!李大哥,你這耬壓得太輕了!種子都浮在面上!這不行!深度!深度不夠!得壓下去三指深!你看,”
他扒開自己腳下的土,“像這樣!這樣種子才能扎住根,冬天才凍不死!”
他一邊吼,一邊示意旁邊一個少年團成員:“小石頭,拿你的株距尺過來!量給李大哥看,行距按尺子上的紅標記來!”
少年團成員小石頭立刻拿著一個刻著清晰標記的木尺跑過來,手腳麻利地在剛播過的溝壟上測量、標記,大聲報著數字。
扶耬的漢子看著那明顯比往年窄得多的行距標記,再看看林水生那沾滿泥漿卻異常嚴肅的臉,以及少年團成員認真的眼神,不敢怠慢,咬著牙調整了力道和步伐,沉重的木耬在泥水中壓出更深、行距更窄的溝壑。
少年團農業組的成員們像勤快的小蜜蜂,在雨幕中穿梭得更快了,他們的聲音被雨聲打得有些模糊,卻異常執著,內容也變得更加具體:
“王隊!深度!三指深!林師傅說了,淺了不行!”
“這邊行距寬了!收一收!按尺子上的紅杠杠!必須密!麥苗擠點不怕,后期能分蘗!”
“李伯!撒勻點!別心疼種子!那邊太稀了!種子用量比往年多兩成!布袋上寫著呢!按量撒!”
經驗豐富的老農技師則緊緊盯著土壤的墑情和雨勢,嘶啞著嗓子吼著:
“雨不大!正好!快!再快!趁著地皮沒濕透,種子落下去正好發芽!耙子跟上!輕耙!保墑!別讓雨水把種子沖跑了!耙完趕緊壓一遍!壓實了!”
在連綿的梯田上,景象更為壯觀。
一層層環抱著山丘的田塊里,深藍色的人流如同涌動的蟻群,在雨霧中若隱若現。
號子聲、催促聲、牲畜的響鼻聲、農具的碰撞聲、以及林家村漢子們那帶著濃重口音的、強調著密三成、深三指、種子管夠的吼聲,混合著淅淅瀝瀝的雨聲,構成了一曲宏大而充滿生機的希望交響曲。
武裝巡邏的士兵和警察,持槍肅立在田埂高處或路口,警惕地注視著四周,他們的存在,讓這繁忙而略帶爭議的雨中之景,多了一份沉甸甸的保障。
雨,落在新翻的、渴望滋潤的土地上,也落在無數雙充滿希望的眼睛里,落在那些印著安家立業的深藍工裝上。
長治縣的人民在這1913年的第一場秋雨中,書寫著關于生存與未來的、最樸實的,也最野心勃勃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