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四年五月一日,枯樹嶺。
春末夏初的山風,已帶上些許暖意,吹過已然成型的龐大鋼鐵基地。
與一月前高爐點火時的萬眾歡騰不同,今日的氣氛莊重而略顯疏離。
沒有飄揚的彩旗,沒有喧天的鑼鼓,只有基地核心辦公樓前,一面德意志帝國國旗和一面略顯五色旗,在微風中靜靜垂懸。
EPC工程交付儀式,在一號高爐前的小廣場上簡單舉行。
沒有搭建主席臺,沒有冗長的講話。
德方總顧問埃里希·施密特代表禮和洋行及克虜伯、西門子等 consortium,將厚達數尺、涵蓋所有工藝流程、設備圖紙、操作維護手冊的最終版技術文件清單,鄭重遞交給中方代表蘇承業。
蘇承業身后,站著陳志遠、李振邦等所有中方技術骨干,他們的神色復雜,既有項目終成的如釋重負,亦有對導師即將離去的依依不舍,更有一絲對未來的茫然與堅定。
雙方握手,交換文件。
施密特用德語簡短地說了一句:“根據合同,所有設備與系統已完成交付、安裝、調試及試運行驗證。祝你們運行順利。”
吳文淵的翻譯清晰而準確。
蘇承業用力回握,沉聲道:“感謝貴公司及諸位專家之傾力付出,枯樹嶺基地必不負所托。”
沒有掌聲,沒有寒暄。
儀式在一種公事公辦的、近乎冷峻的氛圍中,短短數分鐘便告結束。
德方人員開始默默收拾個人的物品,中方人員則站在原地,目送著這些朝夕相處、爭吵過也合作過的日耳曼工程師們,背影沉默地走向那棟他們居住近一年的專家公寓。
一種無形的、名為離別與完成的隔閡,悄然橫亙在中德雙方之間。
儀式結束后,禮和洋行太原負責人漢斯·克虜伯并未隨眾人離開。
他對著蘇承業微微頷首,低語一句:“我與林硯少爺有約。”
蘇承業目光微凝,點了點頭,示意一名工作人員引領漢斯。
基地辦公樓一層,一間僻靜的小會議室內。
林硯已然端坐在椅子上,安靜地等待著。窗外,是龐大而有序運行的鋼鐵巨獸,那是他一手推動的產物。
門被推開,漢斯·克虜伯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
他反手輕輕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一切聲響。
他臉上公事公辦的冷峻神情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為復雜的表情,混合著難以置信的敬畏,以及深切的憂慮。
他走到林硯面前,沒有坐下,而是微微欠身,用一種近乎匯報的姿態,壓低了聲音,直接用說道:“林先生。”
“漢斯先生,請坐。”林硯的聲音平靜,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漢斯依言坐下,身體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更低,仿佛怕被墻壁聽了去:
“您上次親自告知我的,關于英國將于公歷1914年8月4日對我德意志帝國宣戰之確切時間……”
他頓了頓,藍色的眼睛里閃爍著震驚的光芒,“經由帝國情報部門動用最高級別渠道,多方印證、交叉比對所有近期獲取的英方外交密電、軍事調動及內閣動向,證實其發生的可能性,高達百分之九十以上。”
會議室內空氣驟然凝固。
雖然早已知道答案,但親耳聽到來自德國最高層的間接確認,林硯的眼睫還是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漢斯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繼續道:“基于您提供的、這份超越時代的預警。帝國最高層已啟動最高緊急預案,執行奧丁之眼計劃。核心指令:不惜一切代價,在全球范圍內,秘密而迅速地撤回我國能控制的所有海外投資、流動資金、核心技術資料及關鍵工程師。進度,目前已完成百分之八十五。”
他報出了一個天文數字:“初步統計,涉及的總資產價值,約一百五十五億馬克。這些資金和資源,正通過各種隱秘渠道,源源不斷匯回國內。這一切,都得益于您的精準情報!”
漢斯的目光落在林硯那稚嫩卻無比平靜的臉上,后面的話沒有說出口,但那感激與敬畏之情溢于言表。
這份情報的價值,無法用金錢衡量,它或許真正改變了帝國在即將到來的風暴中的命運。
然而,他的語氣隨即低沉下去,帶上了一絲悲涼與決絕:
“因此,我也收到了國內的緊急調令。我將不再負責山西及中國北方事務。五月末,我將搭乘最后一批撤離人員的專列前往青島。然后,隨同駐青島的帝國遠東艦隊旗艦,沙恩霍斯特號裝甲巡洋艦,一同返回祖國。”
他抬起頭,目光堅定地看著林硯:“我將履行一名德意志軍官的職責,回國服役,參與即將到來的一切。”
房間里的光線有些昏暗,映照著他棱角分明的臉龐,那上面再無商人的精明,只剩下來自容克軍事貴族的宿命感與決然。
小會議室里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只有窗外遠處傳來的、沉悶而有節奏的鋼鐵撞擊聲,提醒著時間仍在流動。
林硯靜靜地看著漢斯,看著這位因氣運合并而對自己絕對忠誠、并在此刻肩負了特殊使命的德國人。
他知道,歷史的巨輪正無可挽回地碾向既定的軌道,而他投下的這顆石子,雖然激起了巨大的漣漪,似乎改變了某些細節,但大戰的陰云,依舊濃重得令人窒息。
許久,林硯輕輕開口,聲音依舊平靜無波:“我知道了。漢斯先生,一路平安。愿女神庇佑你。”
漢斯·克虜伯站起身,再次向林硯深深地鞠了一躬,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鄭重。
“感謝您,林先生。也愿您的偉業一切順利。”他不再多言,轉身,挺直脊背,大步離開了這間寂靜的小會議室。
門輕輕合上。
林硯獨自坐在椅子里,目光投向窗外。五月的陽光明亮,照耀著枯樹嶺冰冷的鋼鐵叢林,卻仿佛無法穿透那來自歐洲大陸、正洶涌而來的、厚重如鐵的戰爭陰云。
他小小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擊著一個無人能懂的、冰冷而規律的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