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會議室內,林硯從椅子上滑下來,他沒有絲毫停留,走出了會議室。
他徑直走向了基地總調度辦公室。
那里,蘇承業正對著墻上巨大的生產進度表和人手分配圖,眉頭緊鎖,手中的鉛筆無意識地在名單上劃動著。
德方的正式撤離,意味著從此刻起,所有的壓力、所有的責任,將毫無緩沖地壓在他和所有中方人員的肩上。
“二舅?!绷殖幍穆曇粼陂T口響起,不高,卻清晰地傳入蘇承業耳中。
蘇承業猛地回過神,看到門口的小小身影,臉上立刻堆起笑容:“硯哥兒,你怎么來了?這邊亂糟糟的……”
“來看看?!绷殖幾哌M辦公室,目光掃過墻上的圖表,“德國的顧問團都走了?”
“嗯,交割完了。”蘇承業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這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像是靠山突然沒了。雖說這大半年咱們的人沒日沒夜地學,可真到了自己挑大梁的時候,我這心還是吊在嗓子眼。設備是好設備,可畢竟是洋人的東西,精貴得很,萬一哪個環節……”
“我們的人,掌握得怎么樣了?”林硯打斷了他的焦慮,直接問道。他走到那張巨大的圖表前,仰頭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崗位。
提到這個,蘇承業精神稍振,他拿起一份厚厚的名冊:
“要說掌握,這幾個月逼下來,進步是真不??!高爐、平爐、軋機這些核心崗位,陳志遠、李振邦他們這幾個漢陽來的老手,帶著最機靈的那批學徒,基本都能獨立操作了。日常巡檢、常見故障排除,心里也算有底。德國人留下的規程,吳文淵他們帶著翻譯組沒日沒夜地啃,都快翻爛了,重要部分都譯成了中文,人手一冊。”
他頓了頓,語氣又沉重下來:“但是!最深的那層窗戶紙,還沒捅破。設備內部最精密的構造,比如平爐的蓄熱室格子磚設計、大型蒸汽輪機轉子的動平衡校正、自動控制儀表里的核心機簧,這些東西,德國人教的是怎么用、怎么保養,但為什么這么設計,里面的門道,他們捂得嚴實。還有,最要命的是零件!一旦哪個關鍵部件壞了,咱們連仿都仿不出來!只能眼巴巴等著天價的洋零件,還得看人家臉色、等漫長的船期!”
林硯安靜地聽著,手指在名單上緩緩劃過,最終停在了學徒名單那一欄。上面有劉鐵柱、王栓子、李石頭的名字。
“夠了。”林硯輕輕吐出兩個字。
“夠了?”蘇承業一愣。
“能獨立操作,能維護,能按規程生產出合格的產品,現階段就足夠了?!?/p>
林硯轉過身,看向蘇承業,眼神清亮而篤定,“二舅,接下來,有兩件事要立刻辦。”
蘇承業神色一凜,知道這才是外甥來找他的真正目的:“你說?!?/p>
“第一,”林硯的聲音平穩卻不容置疑,“基地目前生產的所有產品——生鐵錠、鋼坯、以及未來軋制出的型材,全部入庫封存。暫時不對外大規模銷售。”
“什么?”蘇承業大吃一驚,幾乎跳起來,“硯哥兒!這怎么行?咱們投入這么大,欠著德國洋行和債券那么多錢,就指著出貨回款呢!庫房里堆滿了,資金鏈要是斷了,那可是塌天的大事!”
“價格很快就會翻倍?!绷殖幍恼Z氣沒有絲毫波瀾,仿佛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現金流找晉興銀行支持,你自己跟我媽去說?!?/p>
蘇承業張了張嘴,看著外甥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后面所有關于風險、成本、壓力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想起林硯那些從未出錯的判斷,想起那十萬套蜂窩煤爐的訂單,想起他不知用何方法讓漢斯·克虜伯那樣的人物都俯首帖耳,一股莫名的信心壓倒了理智的擔憂。他重重一點頭:“好!銷售暫緩!”
“第二件事,”林硯的目光再次投向名單,特別是那些晉城學徒的名字,“立刻以協會和公司的名義,把晉城鐵業協會里,所有手藝最好、最有靈氣、最肯鉆牛角尖的老師傅,全部集中起來。不分鋪子,打破門戶之見。”
“集中起來?做什么?”
“攻關,仿制。”林硯吐出四個字,卻重若千鈞,“就以我們現有的設備為藍本。高爐的冷壁板、熱風閥、平爐的換向裝置、軋機的齒輪箱、甚至蒸汽機上的一顆特種螺栓,把備用零件,或者磨損報廢的舊件,拆下來!分發給這些老師傅!”
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如刀:“告訴他們,不要怕弄壞,不要怕失敗。用一年的時間,就用他們手里的錘子、鏨子、銼刀,用他們的眼睛和手,結合基地里的機床和淬火爐,給我把這些零件的每一個尺寸、每一條紋路、每一種材料特性,都吃透!仿制出來!”
“目標不是一模一樣,而是功能替代!性能要達到原件的八成以上,而且要能我們自己批量生產!”
林硯的聲音斬釘截鐵,“一年之內,我要看到第一批合格的、我們晉城自己仿制出來的所有零件!就從最簡單的開始,但必須做出來!”
蘇承業徹底明白了林硯的意圖,只覺得一股熱血猛地沖上頭頂,呼吸都急促起來。
這是要挖掉洋技術的根,要把命脈攥在自己手里!
這想法太大膽,太瘋狂!
但一想到那些老師傅們被逼到絕境時爆發出的狠勁和智慧,一想到倉庫里那些斷了貨就可能導致停產的天價德國零件,他渾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
“好!好!好!”蘇承業連說三個好字,眼睛發光,“我明天就去辦!不,今天下午就去!把晉城最好的打鐵佬、銼刀匠、淬火老師傅全都請來!成立機械研究局!基地里的機床、量具,對他們全部開放!材料管夠!我就不信,咱們晉城老匠人的手,就搓不出那些洋零件!”
林硯點了點頭,對于二舅的執行力,他從不懷疑。
“這件事,和囤貨一樣,高度保密。對外只說是研究改進工藝?!绷殖幾詈蠖诘馈?/p>
“明白!”蘇承業重重一拍大腿,臉上的疲憊和焦慮早已被興奮和斗志取代,“娘的,以前是求著洋人賣零件,以后老子要讓他們看看,啥叫中國匠人的本事!”
這時林硯從懷中取出一個薄薄的、以厚油紙仔細封存的文件袋,將其遞給了仍沉浸在興奮中的蘇承業。
“二舅,還有這個??赐暧浝?,然后燒掉?!绷殖幍穆曇魤旱煤艿?,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蘇承業一愣,接過文件袋,觸手感覺里面是幾頁紙。
他狐疑地拆開密封,抽出了里面的文件。首頁一行大字映入眼簾:枯樹林礦山數據檔案(1913年版)·絕密
他的目光迅速向下掃去:
1號礦點:-煤礦
礦種:優質無煙煤
儲量:約1.6億噸
煤層平均厚度:12米
埋藏深度:10-85米(部分區域可露天開采)
發熱量:7750大卡/千克
3號礦點:-銅鐵礦
礦種:含銅磁鐵礦
鐵礦儲量:約1.8億噸(平均品位TFe 52%)
銅礦儲量:約120萬噸(平均品位Cu %)
主要礦物:磁鐵礦、黃銅礦、少量黃鐵礦
狀態:露天主采場。
4號礦點:-銅鐵礦
礦種:含銅赤鐵礦
鐵礦儲量:約1.5億噸(平均品位TFe 68.5%)
銅礦儲量:約85萬噸(平均品位Cu %)
主要礦物:赤鐵礦、斑銅礦、孔雀石(氧化帶)
這些數據,蘇承業有部份是知道,目前正在開采的礦山是1號與4號,只有2、3號之前林硯交待不對外披露,所以沒有請人勘探。
當他看到2號礦山的資料時,蘇承業失聲驚呼,手猛地一抖,紙張差點脫手,“一九…一百九十五噸?!黃金?1950噸白銀?”
他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瞪著林硯,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又迅速漲紅,仿佛血液全都涌到了頭頂。
“硯…硯哥兒!這上面寫的是真的?!就在我們腳底下?!你早就知道?!”
他一直以為枯樹林最大的寶藏是鐵和煤,從未想過,就在這片看似尋常的山嶺之下,竟然沉睡著如此驚世駭俗的財富!
這個數字已經超出了他作為商人的想象極限。
林硯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只是微微頷首:“之前不說,是因林家與蘇家,羽翼未豐,懷璧其罪?!?/p>
他的目光掃過窗外巡邏的士兵,“如今,領航者公司保安團擁兵一萬三千,槍炮俱全,閻督軍處亦有關照。時機,到了?!?/p>
他指著文件上關于2號礦點的描述:“此礦脈富集程度超乎想象,但礦石特殊,肉眼難辨富礦,需用氰化法方能高效提煉。目前國內此法尚不普及,需引進專門設備和技術人才。”
他的手指點在狀態一欄:“即刻起,以勘探地質災害或修建隱秘工事為名,調絕對可靠的隊伍,將2號礦脈核心區域徹底封鎖看守起來,鳥雀不得輕入。所有先前接觸過此區域勘測數據的外人,名單列出來,交由小舅處理,務必確保萬無一失。”
接著,他的語氣不容置疑:“開采需提前準備。所需之大型電力破碎機、球磨機、氰化浸出槽、鋅粉置換裝置、熔煉電解設備,以及精通氰化提金之洋人工程師名錄,我已初步羅列。立刻聯系我娘,讓她以晉興銀行及領航者公司之名,秘密讓在太原的洋行,開始詢價、洽談訂購事宜。動作要快,但要隱秘,可借口為基地后續擴大煉銅或處理復雜礦石做準備。”
蘇承業的手還在微微顫抖,他死死攥著那幾頁薄薄的紙。
他深吸了幾口氣,努力讓自己狂跳的心臟平復下來。
他終于明白,外甥之前所有的布局:拿下枯樹林、全力發展武裝、甚至囤積鋼鐵——其深意,遠不止眼前所見。
“我…我明白了!”蘇承業的聲音帶著嘶啞,眼神卻變得無比銳利和堅定,“設備名單給我,我今晚就去找四妹,讓她以最快速度、最隱蔽的方式把東西和人弄回來!”
從這一刻起,枯樹嶺的意義已經完全改變了。它不再僅僅是一個鋼鐵基地,更是一個即將噴涌出足以撼動天下財富金山銀海。
林硯點了點頭,對于二舅瞬間進入狀態的反應并不意外,不再多言,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蘇承業獨自站在原地,迅速將文件上的每一個數字、每一句話烙印在腦海里。
然后,他走到墻角的值守燈旁,顫抖著劃亮火柴,將這幾頁紙點燃。
火焰跳躍著,吞噬了那些驚人的數字,也將一個全新的、充滿巨大機遇與風險的未來,徹底點燃。
些時他的心中慌得一匹,如此財富是他們能守得住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