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巷如它的名字一樣,是一處被徹底遺忘的角落。
房子還在,但窗戶只剩下空洞的框架,門板歪斜地掛在鉸鏈上,風一吹就嘎吱作響。
北境那場大降溫趕走了冷灣堡將近三分之二的人口,許多區域就這樣空置下來,廢巷是其中最破敗的一處。
不過如今,巷子里有人影晃動。
格雷放慢腳步,目光掃過那些倚在墻根,蹲在臺階上的身影,他們裸露的皮膚上爬著白色的菌絲,顯然都是被寄生者。
他和克也做了偽裝。
出發前,兩人用特制的膠質在臉頰、手背、脖頸處貼上了仿制的菌絲,看起來和那些真正的被寄生者沒什么兩樣。
至少他們以為是這樣。
但踏入廢巷的第一步,格雷就感覺到了不對勁。
“被死死盯著啊,前輩?!笨说穆曇魤旱煤艿停偷街挥袃扇四苈犚?。
他的腳步沒亂,但格雷能感覺到克有點緊張了。
“第一次來,被警惕很正常?!备窭淄瑯拥吐暬貞?,目光平視前方,沒有與任何人對視。
他不知道的是,在這片廢巷的局域菌網中,所有被寄生者都在討論著他們倆。
“這兩人來者不善啊?!?/p>
“臉上還弄了假菌絲,是想混進來嗎?”
“這么看來,我們被上面盯上了啊……”
“誰去通知下頭兒?”
巷子里,有人不動聲色地退后幾步,消失在拐角。
有人抱著胳膊繼續盯著,嘴角扯出意味不明的弧度。
還有幾個人,跟在了格雷和克的身后。
沒一會兒,格雷就發現,他們已經被包圍了。
前后左右,十幾個被寄生者堵住了所有退路,一個身形高大的角魔走上前來,伸出手,捏住格雷臉頰上那片仿制的菌絲,用力一扯。
角魔把那片假菌絲舉到眼前看了看,隨手丟在地上,用腳碾了碾。
“把這種假東西貼在臉上,是想嘲諷我們?”他往前邁了一步,距離格雷不到半臂,“還是打算混進來,悄悄做什么見不得人的勾當?”
其他人依舊保持著安靜,但格雷能感覺到,他們的目光比剛才更冷了。
“都給我住手!”
就在格雷準備帶著克沖出去時,一個聲音從巷子深處傳來。
人群自動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窄窄的通道。
格雷抬眼望去。
來人是個光頭血族,臉上同樣爬滿了菌絲。
他走到格雷面前,停下。
那雙眼睛在格雷臉上停留了片刻,又掃過一旁的克。
“上面派來的?”他語氣很平靜。
知道瞞不過去,格雷干脆一點頭。
光頭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樣,轉過身,對周圍的被寄生者揮了揮手?!吧⒘税?,別搞得跟黑幫似的,我來處理就是了?!?/p>
有人似乎想說什么,但對上他目光后,便閉上了嘴。包圍圈一點點散開,那些冰冷的目光也隨之移開,只剩下幾個還站在遠處,若有若無地盯著這邊。
光頭回過頭,看著格雷。
“跟我來。”
三人進一間被收拾得還算整潔的屋子,光頭給他們一人倒了一碗熱湯,又給自己滿了一杯血。
他先喝了一口,隨后舒坦地吐了口氣,這才說道:“抱歉,可能嚇到你們了,但也請不要責怪他們。我們這樣被迫與菌絲共生的家伙,在其他地方遭到的歧視太厲害了,大家躲在這里抱團取暖,互相訴苦間,難免會對你們這樣沒有菌絲的人產生些警惕,還請原諒他們這次?!?/p>
格雷不置可否,也沒去動那碗湯,他見到湯里面的蘑菇屑了。
“你就是這里的老大嗎?”
“老大?!”光頭吸血鬼眼皮一跳,連忙解釋道,“我算是他們頭兒,但我不是什么老大?!?/p>
這說得格雷一頭霧水。
“老大”和“頭兒”不是一個意思嗎?
不過他也懶得在這些細枝末節上浪費時間,索性直接問道:“我們在查最近在城內惡意散播孢子的叛徒,既然你是這的頭兒,那多少應該知道點什么吧?”
克也將手搭在了血族肩膀上:“放心,我們只想抓住那個作案的犯人,是不會把無關者卷入的?!?/p>
“在城中散播孢子?”光頭血族一臉疑惑,“兩位大人,這我還真不清楚。不過我們中大多每日的工作就是城外清理菌絲,怎么會還把孢子帶回來擴散呢?這不是嫌活不夠多嗎!”
光頭說得很真切,但克卻扭頭向格雷眨了下眼睛。
見格雷沒有反應,他又使勁擠了擠眼睛。
眼看克還要繼續“暗示”,格雷只能趕忙也眨了下眼回應他。
“你們……在打什么暗號呢?”光頭冷冷地說道,顯然他已經注意到了兩人的互動。
見格雷和克沒有回答,他嘆了一口氣:“真是,魔裔的手段還真多啊。”
下一刻,鮮血從他袖口涌出,直刺克的面門。
格雷一把將克丟到了身后,燃燒的火拳迎上,將鮮血燒干。
同時忍不住罵道:“你這蠢貨,懂不懂什么叫‘暗示’啊?!”
克也知道自己搞砸了,一邊退出戰圈,一邊道歉:“對不起,我第一次干這種工作!”
只是,沒退幾步,就又被從外面沖進來的寄生者們堵了回來。
光頭指著格雷兩人,在菌網中喊道:“已經暴露了,殺了他們!”
眾人頓時戰做一團,那個在廢巷中還算整潔的房子,不到三分鐘的時間,就在各種沖擊和爆發的火焰洗禮下,化作了一片廢墟。
被圍攻的格雷兩人情況相當不妙,但好在,這種情況并沒有持續太久。
早就待命在外圍的士兵們,在聽到動靜后就沖入了廢巷。
雖然這些被寄生者也不弱,但有備而來的士兵顯然有著壓倒性的實力,沒用太多時間,就將整個廢巷鎮壓。
格雷和克兩人也逃過了一劫。
格雷反思著自己的大意,他本以為散播孢子只是極個別叛徒的個人行為,想著看能不能通過不那么激烈的方式將叛徒揪出。
現在看來,整個廢巷都參與其中。
看著被制住的光頭吸血鬼,格雷不由問道:“為什么要背叛?”
哪知,原本還有些頹喪的光頭聽后,突然激動了起來:“我背叛?是你們背叛了我!我為帝國戰斗,九死一生,回來后卻被當成了棄子丟在這里等死,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嗎?”
說著說著,他又笑了起來:“哈,不過沒事,今天是我,明天就輪到你們了!我倒想看看,到那時候,你們又會是什么表情?”
光頭血族被士兵們拖了下去,等待他的將是審判,戰爭開始前可能還會被拿來祭旗。
身后一聲痛呼,將格雷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與實力超群的格雷不同,剛剛的場面,對缺乏自保能力的克來說,更為兇險。
哪怕格雷已經有意照顧他了,但混亂中,克還是受了不小的傷。
好在士兵們來得及時,也不缺治療的藥劑。
“抱歉……前輩……”
看著身上數道傷口的克,格雷也不想苛責這個年輕的新人。
“別想那么多,先好好養傷,你已經立功了?!?/p>
事后,格雷獨自寫了報告,交了上去。
第二天還去探望了下克,發現他精神好多了,也算放下心來。
不過,經歷了這么一遭,在內心深處,他對冷灣堡的未來更不看好了。
……
病房內,吃著格雷帶來的慰問品的克也有些意外于自己的恢復力。
他原本還以為自己會要在床上躺半個月呢,沒想到第二天就能勉強下床了。
回想起自己昨天的失誤,克有些害臊地撓了撓脖子。
似乎撓到了什么。
他站起身,猛地拉開衣服。
那數道傷痕之間,不知何時已經爬滿了菌絲。
它們粘合著傷口,填充著缺失的血肉,這才是他傷好得這么快的原因!
恍惚間,他想起來,昨天的亂戰中,確實有被寄生者,攻擊自己時,撒出了一些未知的粉末過來……
他沖到門口,想要告訴格雷,向上面報告,卻又突然停了下來。
寄生是不可逆的,至少現在沒有找到解除的辦法。
想到那些被寄生者處境、光頭血族被拖走前的咒罵……克猶豫著,卻始終沒能把門拉開。
他靠在門邊,一點點滑落:“我……該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