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索一陣后,沈蘊決定,還是再觀望觀望。
抬頭看了看天色,暮靄漸起,鴉群歸巢,或許到了夜里,陰氣最盛之時,會有其他情況出現。
實在沒任何情況,那明天天亮后就回家,只當無事發生。
打定主意,他便在榮國府后街街角的一家酒館找了個臨窗位置坐下。
“客官用點什么?”店小二殷勤地擦著桌子。
沈蘊點了下酒菜,一碟鹵牛肉,一碟花生米,又要了壺梨花白,特意選了靠窗的位置,從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榮國府后門的動靜。
夜幕漸漸降臨,華燈初上。
酒館里陸續來了幾撥客人,喧嘩聲此起彼伏,沈蘊慢條斯理地吃著菜,時不時抿一口酒,目光始終不離榮國府后門。
“客官,已經亥時,咱們店要打烊了……”
這時,酒館的掌柜來到沈蘊身邊,滿臉陪笑地搓著手。
沈蘊微微皺眉,從身上掏出一錠銀子輕輕拍在桌上,并故意改變聲音,粗聲粗氣地說:
“大爺我還沒喝盡興,別打擾了本大爺的雅興。”
掌柜一看有一錠銀子,當即滿臉堆笑,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
“好嘞,爺您接著喝,我這就給您再上一壇酒來。”
說完,親自去柜臺后抱來一小壇陳年花雕,并給沈蘊小心翼翼地斟滿一碗酒。
沈蘊順勢昂頭喝了個干凈,烈酒入喉,帶來一陣灼熱感,畢竟做戲做全套,以免被人懷疑,又將那一錠銀子推給掌柜:
“剩下的就當爺賞你了。”
掌柜立馬彎腰接下,看著白花花的銀子,眼神發亮。
先就著燈光仔細辨認了一下成色,又放在手心掂量了一下重量,確認是實打實的一錠官銀后,笑容更盛了,連聲道:
“多謝爺賞賜,您接著喝,喝到什么時候盡興,我們店再關店。”
說完,又親自去后廚端了兩個熱菜出來。
沈蘊一邊慢悠悠地吃著,一邊繼續留意榮國府的動向。
街上漸漸安靜下來,只有更夫打更的聲音偶爾傳來。
這時,就見榮國府后門開了條縫,一個穿著藏青色比甲的婆子探出頭來,四下張望后,懷里抱著一個用布包著的物件,鬼鬼祟祟地一路小跑,徑直來到這酒館。
“掌柜的,快,打兩壺酒來!”
婆子一進來,就大聲嚷嚷著,聲音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刺耳。
掌柜忙上前招呼她,壓低聲音說:“周媽媽這么晚還出來?”
說著,瞥了眼她懷里的包袱:“這回又帶了什么好東西?”
那婆子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見只有沈蘊一個陌生客人在喝酒,便也放下心來,從懷里掏出一個用綢布包著的物件。
掌柜仔細看了看后,從柜臺取出三吊錢遞給那婆子,低聲道:
“這可是上等貨色,若是往常,少說值五兩銀子,如今…就只能給這么多了。”
婆子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夠啦夠啦,反正府里如今也沒人計較這些,能換些錢就行。”
說完,將銅錢揣進懷里,提著兩壺酒,又鬼鬼祟祟地從后門溜回榮國府去了。
沈蘊將這一切看在眼里,內心一動,忙問掌柜:
“掌柜的,剛剛那個是榮國府的婆子吧?這個時候,她還能出來?”
掌柜見沈蘊是個大方的人,加之剛又做成了一筆買賣,心里正高興,便也沒有隱瞞,直言不諱接話:
“爺您真是好眼力,這婆子正是榮國府的周瑞家的,按理說,這個時候,那府里各處早就關了門,不許人輕易進出了。”
說到這里,湊近些,壓低聲音:
“只是,自從府里的璉二奶奶入獄,這府里如今是越發沒規矩了,您是不知道,別說這會,等會還會有人出來呢。”
“去年的時候,一夜能偷跑好幾個人出來,有的揣著瓷器,有的抱著字畫,多半是換酒錢,還有換點跑路的盤纏。”
聽完掌柜所言,沈蘊不免覺得唏噓。
望著那座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沉寂的榮國府,想起當年寧榮二公隨太祖打天下時的赫赫戰功,如今子孫不肖,家業衰敗至此,也不知先代寧榮二公在天之靈得知后,會是何等感想。
感慨一番后,沈蘊又問道:“對了,掌柜,方才那婆子給了你什么東西?“
掌柜咧嘴一笑,從柜臺底下取出那件用布包著的物件,小心翼翼地展開:
“爺,您瞧,就是這東西。”
沈蘊定睛一看,發現是一方約莫巴掌大小的青銅小鼎,鼎身布滿銅綠,三足鼎立,鼎腹刻著繁復紋路,鼎耳處還殘留著些許香灰。
伸手輕觸鼎身,感受到一股淡淡的香火氣息,便驚疑道:
“這莫不是祠堂里供奉祖先的香火鼎?”
掌柜一怔,旋即笑著夸贊:“爺好眼力!”
“這東西還真是賈家祠堂里的,想來至今也快上百年頭了,您看這做工,這成色,可不是尋常物件。”
沈蘊聽后,更加唏噓了。
輕輕摩挲著鼎身上的紋路,仿佛能感受到賈家先祖們在此鼎前焚香祭拜時的莊嚴場景。
如今賈家下人,現在連賈家祠堂里的東西都偷出來賤賣了,真是不怕寧榮二公夜里找上門去。
轉念又想到了什么,沈蘊盯著掌柜,目光漸冷,淡淡問道:
“掌柜的,你這酒館緊挨著榮國府,做這等買賣,就不怕被榮國府的主子發現?到時候可就是吃不了兜著走了。”
這話帶著一絲威嚴,掌柜聽了,下意識一顫,不自覺地擦了擦額角的冷汗,又瞥了榮國府一眼,見那府邸在夜色中寂靜無聲,這才笑著擺手:
“爺您就別嚇小的,不怕您知道,咱們這酒館的東家,和榮國府里頭有關系呢,不怕查,就算查也查不出什么來。”
沈蘊一聽,倒來了興趣,慢悠悠地斟了杯酒,狀似隨意地問道:
“哦?這倒是奇了,冒昧問下,貴東家是誰?和榮國府什么關系?”
這掌柜也挺謹慎,聽沈蘊這么問,頓時收攏笑容,上下打量了沈蘊一番,小心翼翼詢問:
“爺,您和榮國府又是什么關系?打聽這個做什么?”
沈蘊微微挑眉,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你放心,我和榮國府沒關系,只是覺得昔日威名赫赫的榮國府竟落敗如此,覺得唏噓,便有此一問罷了。”
掌柜聽他不似說笑,又見他氣度不凡,不像是來尋釁的,便坦言道:
“不瞞您說,咱們東家姓冷,是榮國府管家周瑞大爺的女婿,冷東家主業是買賣古董字畫。”
“這酒館原是周瑞大爺的產業,后來嫁女兒,將這酒館陪嫁給了女婿,也就是冷東家。”
“榮國府那些人拿出來的東西,多半都是交給冷東家處理的,我們這兒就是個中轉站。”
沈蘊聞言,輕嘆一聲,望著不遠處那座在夜色中顯得愈發陰森的府邸,心想,榮國府不僅府中有家賊,外頭還有幫著銷贓的人,簡直就是一條龍服務。
從婆子偷竊,到掌柜收貨,再到冷東家銷贓,環環相扣,把賈家的家底一點點掏空。
再想一想賈母松弛的治家理念,平日里只知享樂,對下人太過寬縱,也不怪賈家后期衰敗得厲害。
內里有碩鼠蕨根,外頭還有黃鼠狼幫著推倒,這般里應外合,便是金山銀山也要被掏空。
也正如酒館的掌柜所言,從亥時開始,陸陸續續就有婆子或是小廝從后門出來銷贓。
有時是個捧著瓷瓶的小廝,有時是個揣著字畫的婆子,個個行色匆匆,交易完畢就立即從后門溜回府中,就算中途互相碰見了,也都只裝作沒看到,似乎已經形成共識了。
沈蘊看在眼里,微微搖頭,注意到這些下人交易時毫不避諱,顯然已是慣犯。
有個婆子甚至還和掌柜討價還價:“這可是老太太屋里的好東西,就值這點錢?”
轉眼一個時辰過去,這時已來到子時。
月色被烏云遮蔽,街上愈發昏暗。
從榮國府后門出來的婆子、小廝逐漸變少,最后再沒動靜,整條街道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更夫遙遠的梆子聲隱約可聞。
沈蘊凝神望向榮國府上空,但見一團黑氣在府邸上方盤旋不去,陰森森的霧氣在屋檐間繚繞,連月光都被這陰氣遮蔽。
頓時知道有陰祟現身,當即放下酒杯,身影一閃,整個人如鬼魅般消失在酒館之內。
酒館的掌柜原本見沈蘊還在不緊不慢地吃酒,便靠在柜臺打盹。
可一眨眼的工夫,他再抬頭時,座位上已經空無一人,連桌上的酒菜都不見了蹤影。
嚇得他一激靈,急忙揉了揉眼睛,確定沈蘊不見了,桌上只留下一錠銀子,正好夠付酒錢。
掌柜暗道,這位爺還真是來去如風,神出鬼沒。
又見外頭街道一片寂靜,月光被烏云完全遮蔽,只有風聲在空蕩的街道上呼嘯而過。
掌柜突然覺得后背發涼,一股莫名的恐懼涌上心頭,急忙叫醒在角落里打盹的小二:
“快,快關門打烊!”
隨著這酒館‘啪’地一聲關上大門,整條后街徹底陷入一片死寂。
陰風陣陣,卷起地上的落葉雜物,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打著旋兒,陰森得讓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