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結束后,阿南失魂落魄的回到宅邸。
他換上便服,獨自坐在書桌前,久久沒有動彈。
今晚的表決是三比三,鈴木首相請天皇御斷的那一刻,他就明白自已被人出賣了。
天皇顯然早已與鈴木、米內、東鄉暗中串通,故意將局面卡成僵局,再將決定權交到天皇手。
如此一來,他們這些主戰派便徹底被架空,連反駁的余地都沒有。
他能理解天皇的惶恐,原子彈的威力太過駭人,即便他們為天皇修建了地堡,在那樣的爆炸面前也不過是紙糊的屏障。
即便現在趕工打造一座更深更堅固的地下掩體,時間也遠遠不夠。
更何況,爆炸之后還有放射性物質。那些看不見、摸不著卻能讓人在痛苦中慢慢死去的輻射,比任何炸彈都更令人恐懼。
可他是軍人,他無法接受帝國就這樣投降,他無法面對那數百萬在戰場上拼死作戰的士兵,無法面對本土那些已經準備好“一億玉碎”的國民。
他們一直在向士兵灌輸要戰斗到最后一刻,要為天皇流盡最后一滴血,而現在,天皇卻告訴他們:投降吧。
……
次日,日本外務省通過密電聯系瑞士、瑞典等中立國的外交機構,委托他們向中美英三國轉達日本接受《波茨坦公告》的意向,并遞交乞降照會。
當天下午,山城、華盛頓、倫敦均截獲無線電與外交消息。
美國新聞處與盟軍總部率先發布了“日本請求投降”的新聞稿,消息如野火般在全球蔓延。
在淪陷區,日軍雖然嚴密封鎖消息,但通過BBC、美國之聲這樣的全球性電臺和地下電臺,消息也迅速傳開。
曼谷,石川商行。
周慕云激動地拿著一份電文,甚至忘了敲門,直接推門闖進了林致遠的辦公室。
他的眼眶通紅,聲音有些激動,還帶著一絲哽咽:“老板,日本準備投降了!”
林致遠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當這一天真的來臨時,他還是難掩心中的澎湃。
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接過電文,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掃過上面的內容,連說了幾個“好”字。
激動過后,大腦迅速恢復了冷靜,他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
當務之急,是想辦法把“天皇和海軍即將把陸軍賣了”這個消息傳播出去。
而且必須找一個合適的人來散播,既能讓消息傳開,又不能暴露自已。
思來想去,他想到了島田,他在滬市認的便宜叔父之一。
島田作為東條的“褲腰帶”,在東條內閣時期嚴重出賣了海軍的利益。
他配合陸軍的擴張政策,將海軍一步步拖入了戰爭的深淵,導致海軍內部對他恨之入骨。
戰后,他也是唯一被送上審判席的海軍將領。
林致遠想了想,重新坐回辦公桌后,拿出筆刷刷地寫了起來。
寫完之后,他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這才交給周慕云:“發給蒼介,讓他悄悄把內容傳遞給島田。”
周慕云接過紙條,鄭重地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另一邊,東京。
石川蒼介在翻譯完林致遠的電文后,眉頭微微皺起,他沒想到大人竟然為了一個空有名義的叔侄情誼,甘愿出賣海軍的利益。
不過他也只是一瞬間的遲疑,他早已對林致遠的命令無條件服從。
大人如此重情重義,如何不讓他更加信服?這才是整個川端村值得追隨的好大人。
蒼介將電文的內容重新謄抄在一張薄紙上,隨后將原件投入火盆,看著紙頁在火焰中卷曲、發黑、化為灰燼。
半夜,他換上了一套從黑市弄來的警服,騎著自行車朝港區走去。
這里是日本海軍高官聚集的區域,雖然也遭到過美軍的轟炸,但還算是相對完整。
不過街道上還是隨處可見倒塌的墻壁、燒焦的房梁和散落的瓦片。
即便在半夜,仍有大量因轟炸而無家可歸的人在街頭蜷縮,維持秩序的警察和憲兵三三兩兩地巡邏著,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掃來掃去。
石川蒼介騎著自行車,和那些在夜間巡邏的警察沒什么兩樣。
他來到島田的居所附近,先把自行車藏在一堆廢墟后面,觀察了四周好一會兒,確認沒有暗哨或盯梢的人,這才快步走到門前,用力敲了幾下門,隨即閃身躲進旁邊的巷子。
等了一會兒,才聽見里面傳來腳步聲。
前來開門的是管家,他小心翼翼地拉開門,探出頭朝外喊道:“誰啊?”
然而沒有人回答他,管家瞇起眼睛,在黑暗中張望了半天,什么也沒看見。
就當他準備關門的時候,突然一個包裹著石子的紙團從巷子的暗處飛來,“嘭”的一聲砸在門框上,彈落在地,險些砸到他的臉。
管家嚇了一跳,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他猶豫良久,才彎腰撿起地上的紙團。
島田自從下野后,就整天宅在家里。
一是怕見到以前的海軍同僚,那些曾經在他面前點頭哈腰的人,如今看他的眼神里只有鄙夷和冷漠。
二是擔心別人說他私下勾連,因罪入獄。
他每天的生活就是在書房里枯坐,喝悶酒,翻看報紙和聽廣播,偶爾站在窗前望著院子里的那棵老松樹發呆。
管家自然也知道島田的處境,所以格外謹慎。
他把門關好后,匆匆來到書房。
島田正獨自坐在書桌前,面前的桌上擺著一壺清酒和一個杯子。
他和米內這些從底層打拼上來的海軍軍官,在海上隨艦隊執行任務時養成了飲酒的習慣,這也是他打發時間的方式。
見管家急匆匆的進來,他有些不悅道:“發生了什么事?”
管家將手中的紙團遞了過去,“閣下,剛有人把這個丟在門口。”
島田面色一沉,眼神里閃過一絲警覺:“八嘎!你想害死我嗎?搞不好暗處就有人一直在盯著……”
還不待他說完,管家已經嚇得跪伏在地,額頭抵在榻榻米上,大氣都不敢出。
島田煩躁的擺擺手,“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有用了,拿過來,我先看一下。”
管家連忙雙手將紙團遞上。
島田接過,將里面的石子取出,然后把皺巴巴的紙鋪平。
他只看了一眼,渾身便猛地一顫,酒意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島田的手指開始劇烈顫抖,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這封信里透露的信息,讓他脊背發涼。
他猛地抬頭,目光凌厲地盯著管家:“送信的人呢?”
“我開門的時候外面沒有人,只有這個紙團飛進來。”管家結結巴巴地回答,“我……我往巷子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沒看見。”
島田沉默了片刻,眼神閃爍不定。
如果真如信中所說,天皇與海軍高層已經達成了某種默契,要將陸軍推出去當替罪羊,那他這個“陸軍的走狗”必然首當其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