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航天把鞋翻過來。
鞋底朝上,他拇指用力按了按中底的彈性,又湊近看了一眼鞋標。
字母間距均勻,字體邊緣銳利,沒有虛印和偏移。
走線?他捏著鞋幫的縫合處轉了一圈。
針腳勻稱,線頭收得干凈,車線弧度一氣呵成。
這不是仿的。
蘇航天上輩子雖然是個飛行員,但在部隊十幾年,什么人沒見過?那些從南方駐地倒騰品牌貨的戰友,從A貨到超A到原單尾貨,他跟著見了個遍。
這雙鞋,百分之百是正品。
而且不是庫存老款。
這個配色和鞋型,在1999年的大夏國市場壓根還沒大規模鋪貨。估計只有幾個沿海城市的高端商場里才有,按理說標價至少八百往上。
一百塊?
蘇航天把鞋放下,看著李浩。
“誰賣給你的?”
“高二的一個男生,不認識,沒見過。”
李浩興奮地比劃,“在高二那棟教學樓后面的小花園里擺攤呢,旁邊還有好幾雙不同款式的運動鞋,全是品牌的。還有幾件運動外套,一看就不便宜。”
“圍了不少人搶。”
“那人什么態度?”
“很隨意,愛買不買的樣子。但價格確實低得離譜,一雙品牌鞋最多開價一百五。有人問他鞋從哪來的,他就一句話……”
李浩學著那人的語氣,下巴往上一抬。
“'家里多的穿不完。'”
蘇航天沉默了兩秒,家里穿不完的當季新款Nike?除非家里開了Nike專賣店。
不對。
蘇航天腦子一轉,一個模樣浮現在腦海里
一個穿全套耐克的高二學生,被十幾個人圍毆也不慫,關鍵人挨完打那眼神還很不屑。
是那天他救下來的那個闊少?
正品衣服一大堆,卻拿出來以跳樓價甩賣,這不是做慈善,大概在急著套現。
一個有錢人家的孩子,為什么急著把自已的衣服鞋子變賣換錢?
要么是被家里斷了零花錢。
要么是急需一筆現金,但又不想讓家里知道。
蘇航天想了想,沒再深究。
管他呢。
有人樂意敗家低價出,有人樂意撿漏買,各取所需。
他現在沒那個閑工夫替別人操心家務事。
“鞋不錯,穿吧。”蘇航天把鞋扔回給李浩,重新翻開語文模擬卷。
李浩美滋滋地抱著鞋,回到座位上翻來覆去地看,跟得了寶貝似的。
……
晚自習鈴響。
蘇航天抬頭的時候,注意到姜若水剛好踩著點走進教室。
這個女人自律到變態,每天都是提前十五分鐘坐好,今天倒是有些不一樣。
臉上鬢角的碎發有些凌亂,像是剛從外面快步跑回來。
蘇航天多看了一眼。
姜若水似乎感覺到了目光,偏過頭,隔著幾排座位跟他對視了一瞬。
然后她面無表情地轉回去,拿出課本,翻開,落筆。
一切如常。
蘇航天沒多問,每個人都有自已的事。
他嘆了口氣,其實是根據前世經驗,日常瑣碎最好別多問,不然自已腰間嫩肉又要遭難了……
……
5月20日。
5月21日。
519行情進入第二波主升浪。
蘇航天滿倉持有的“清華同方”和“綜藝股份”,連續兩天再次漲停。
封死。
一手買單都掛不進去。
紅柱高聳,買盤像洪水一樣堆積在漲停價上,千手、萬手的大單密密麻麻,根本看不到頭。
整個科技板塊瘋了。
21號中午。
蘇航天趁著午休,走出校門去街角的公用電話亭。
他撥通券商的電話委托熱線,輸入賬號密碼。
“您的賬戶總資產為,七萬九千八百六十元。”
那個機械的語音播報,在蘇航天耳邊響了兩遍。
他攥著話筒的手,慢慢收緊,七萬九千八。
接近八萬。
在1999年的江市,普通工薪家庭一年收入不到兩萬。
這筆錢,是母親李晚霞在紡織廠上七八年夜班才能掙到的數字。
然而,他用了不到一個月。
蘇航天掛掉電話,站在電話亭里,深吸一口氣。
按照前世的記憶,519行情的第一波主升浪至少還有兩到三周的空間,中間會有幾次洗盤回調,但大方向不會變。
他現在的目標很明確。
高考前,賬戶做到二十萬以上。
然后給班長陳悅、李浩和姜若水這幾位投資人分賬,接著開始自已下個階段的計劃。
就在前幾天,蘇航天發現母親的白發更多了。
他得盡快在江市買一套新房,給她準備一筆生活費。
夠她辭掉紡織廠那份……最終讓她身體垮掉的夜班工作。
……
午休。
教室后排。
老鄭“恰好路過”,手里拿著一份數學模擬卷,在蘇航天旁邊坐下。
“航天啊,這道解析幾何你看看,第二問的向量方法是不是可以……”
“鄭老師,這道題您昨天已經問過了。”
老鄭哈哈一笑也不尷尬,聲音慢慢壓低了。
“那兩只票今天又漲停了吧?”
蘇航天筆沒停,“嗯。”
“我看了一下我的賬戶……”老鄭的聲音開始發顫,嘴角往上咧,控制不住,“我現在已經賺了快八萬了。”
說到“八萬”這兩個字的時候,老鄭整張臉的皺紋都在笑。
“我在想啊,”老鄭搓了搓手,“要不要借錢加倉?”
“不要。”
蘇航天頭都沒抬,冷冰冰兩個字。
老鄭的笑容凝固了。
“為什么?”
“你倉位已經夠重了,而且漲停封板你也買不進去,追高只會被套,耐心拿住就行。”
“那……什么時候賣?”
“我說賣的時候再賣,在那之前,你別動。”
老鄭聽完,跟吃了顆定心丸似的,連連點頭。
他站起身,拍了拍蘇航天的肩膀,美滋滋地走了。
蘇航天目送他的背影,無聲嘆了口氣。
這幾天他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別動”。
對科任老師說別動,對班主任說別動,對副校長也說別動。
他不是高三學生。
他特么簡直是一群散戶的基金經理。
關鍵,他是個高三學生啊,已經都五月底了還來打擾個不停……
……
晚上。
蘇航天鋪開第十一套語文模擬卷,對照標準答案一題一題地批。
閱讀理解,扣兩分。
文言文翻譯,扣一分。
詩歌鑒賞,滿分。
他盯著分數看了很久。
跟上一次相比,閱讀理解和文言文翻譯的得分率,整整提高了十五分。
這中間唯一的變量,就是姜若水給他的那本手寫筆記。
蘇航天翻開那本筆記,看著扉頁上娟秀的字跡和紅筆批注,心里那股暖意又冒了出來。
他撕了一小張紙,寫了一行字。
“筆記很管用,輔導費怎么算?”
折好,第二天上課前傳到前排。
等了十分鐘,紙條傳回來了。
展開,四個字。
“不收差生錢。”
字跡冷淡,但那個句號點得格外用力,帶著一絲矜持的傲嬌。
蘇航天盯著這四個字,悶笑出聲。
李浩的腦袋從側面伸過來,瞟了一眼。
“你少在這兒秀了行不行?”
他表情痛苦,捧手拜道:
“給單身狗留條活路,行不行?。”
……
次日下午。
放學后,蘇航天獨自走在去食堂的路上。
腦子里在盤算今天收盤后的持倉策略,按照前世的記憶,下周一可能會有一次幅度不小的洗盤回調,到時候要不要先減半倉……
忽然。
一個身影從教學樓側面的拐角快步走出來。
直接擋在了他面前。
蘇航天腳步頓住。
抬頭。
對面站著一個跟他差不多高的少年,校服敞著,里面是一件黑色的Nike T恤。
很眼熟。
蘇航天認出來了。
那天在冬青帶后面被十幾個人圍毆,他遞了塊紅磚過去解圍的那個高二男生。
嘴角那道傷痕已經徹底好了。
但那雙眼睛沒變。
桀驁,不馴,帶著一股子與年齡不符的乖張勁兒。
此刻這雙眼睛正上下打量著蘇航天,目光里寫滿了審視。
兩人對視了兩秒。
那男生挑了挑眉,把帽子取了下來。
“你就是傳說中的那個股神?”
蘇航天瞪大雙眼,這人……他認識啊,老熟人啊!
姜若水的弟弟,姜世霆啊!
他前世的小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