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航天怔住了。
這個名字在他腦子里炸開的瞬間,不是眼前這個桀驁不馴的高二少年。
而是另一個時空里的畫面。
那是他和姜若水的婚禮。
南粵省首府的五星級酒店大宴廳里,賓客滿座,燈火輝煌,自已這位新郎穿著一身藍色軍裝,筆挺地站在臺上。
姜世霆那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裝,頭發(fā)第一次梳得整整齊齊,像個正經(jīng)人。
但他哭了。
在所有賓客面前,這個二十多歲的大男人眼眶紅得像兔子,死死拉著蘇航天的手,聲音哽咽。
“姐夫,你一定要對我姐好。”
“她從小就不容易,我媽管得嚴,她在外面從來不會跟人撒嬌,什么委屈都自已扛。”
“你要是敢欺負她,我跟你拼命。”
后來。
每次蘇航天休假回南粵,姜世霆都會開著那輛被他爹罵過無數(shù)次的改裝吉普,準時出現(xiàn)在軍區(qū)大院門口。
兩個人去南粵的老城區(qū)夜市,一人一箱啤酒,從街頭喝到街尾。
吃完宵夜就鉆進網(wǎng)吧通宵打CS,然后第二天被姜若水抓回家,哥倆一起被罰站在客廳里。
那是他記憶中最松弛、最快樂的日子。
再后來。
在自已剛穿越而來的時候,那些恍如隔世的記憶里的一個畫面。
墓前。
黑色的大理石碑上刻著金色的字,墓碑前擺滿了白色的菊花。
姜世霆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冰冷的石階,額頭死死抵在墓碑上。
他哭得撕心裂肺,聲音嘶啞到變形。
“姐夫!你怎么這么狠心!我姐和小侄子在家等你呢!你答應過我的!你說要照顧我姐一輩子!姐夫!”
……
蘇航天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回過神來,深吸一口氣,把翻涌的情緒一點一點壓回去。
眼前的姜世霆才十七歲。
他不認識蘇航天,也不知道面前這個穿著洗得發(fā)白校服的高三學生,在另一個時空里喊了他十幾年“姐夫”。
“怎么?”姜世霆歪著腦袋,上下打量著蘇航天,“不會是被我的帥氣嚇到了吧?”
蘇航天回過神。
他看著這張年輕鮮活的臉,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
這小子不管哪輩子,嘴都這么欠。
“你找我有事?”蘇航天靠在旁邊的欄桿上,雙手抱胸,語氣平淡。
姜世霆雙手插兜,挑了挑眉毛。
“我打聽了你好幾天,都說高三有個蘇神,能打架能考試還能炒股。”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
“我還以為是個五大三粗的壯漢呢,結果原來長你這樣,瘦的跟猴一樣。”
蘇航天看了他一眼。
“你體型倒是壯實,那天被十幾個人按在地上捶的時候,也沒看到起什么大作用。”
姜世霆的表情僵了。
旁邊路過的幾個高二學生偷偷捂嘴,腳步加快溜了。
姜世霆臉上閃過一絲惱怒,但很快壓了下去。
他嘖了一聲,反而咧嘴一笑。
“行,有脾氣!我就喜歡跟有脾氣的人打交道。”
他往前走了兩步,大大咧咧地伸出手。
“自我介紹一下,姜世霆,高二四班,從南邊轉過來的。”
南邊。
蘇航天面上波瀾不驚地握了一下他的手,心里卻在高速運轉。
前世的記憶里,姜世霆在高中甚至大學時期都是個典型的紈绔子弟。
花錢大手大腳,三天兩頭闖禍,學習一塌糊涂。
但這小子腦子不笨,他只是從來不把聰明用在正道上。
姜旭東把他從南粵送到江市,說白了就是流放式歷練,眼不見心不煩。
不過蘇航天清楚,姜世霆骨子里有一股不服輸?shù)膭蓬^。
這一點,和他姐姐一模一樣。
“聽說過。”蘇航天松開手,“賣鞋的那個,對吧?我兄弟剛買了一雙你的Nike鞋。”
姜世霆眨了眨眼,沒想到這事傳得這么快。
但他絲毫不覺得丟人,反而理直氣壯。
“正品,虧本賣的,他撿大便宜了。”
……
寒暄還沒到兩分鐘。
兩人聊到正題。
姜世霆從校服內側口袋里掏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二話不說塞到了蘇航天手里。
信封沒封口,里面露出一沓淡藍色的老款百元大鈔。
蘇航天低頭掃了一眼。
“八千塊。”
姜世霆靠在墻上,翹起二郎腿。
“四千算謝你那天救我。”
“另外四千,是投資。”
蘇航天捏著信封,沒接話。
姜世霆繼續(xù)說,“全校都知道你在炒股,而且賺了大錢。我不知道你有什么門路,我也不關心,我只想一件事。”
他豎起一根手指,眼神忽然變得認真,跟剛才判若兩人。
“我給你四千塊錢,你幫我操盤炒股,賺了五五分,虧了算我的。”
蘇航天看著他,沒有馬上回答。
不是在考慮答不答應。
是因為他腦子里猛然閃過了一個更要命的問題。
姜世霆的出現(xiàn),是不是意味著另外一件事?
自已已經(jīng)進入了那位大BOSS的視野。
姜旭東,南粵姜氏集團掌門人,姜若水的父親!
蘇航天的后背突然冒出了一層薄汗。
他怎么才想起這個問題?
姜若水轉學來江市一中,背后是省教育廳打過招呼的,如今姜世霆緊跟著也轉來了。
兩個孩子同時出現(xiàn)在同一所學校,這種安排不可能沒有姜旭東的授意。
那么問題來了。
姜若水把兩萬塊錢交給自已炒股。
自已在升旗儀式上的演講,自已精準預判了519行情的爆發(fā)……有沒有被全程旁聽記錄?
這些信息,有多少已經(jīng)擺在了姜旭東的辦公桌上?
蘇航天的手心開始發(fā)涼。
大概率,全部。
他甚至可以想象出那個畫面。
千里之外的南粵,某棟寫字樓的頂層,一個在商海沉浮了二十年的男人,翻看著關于自已的調查報告。
家庭背景:母親下崗工人,父親駐外軍人,年收入凄慘。
成績變化:一個月內從全校倒數(shù)躍升至全校第十。
異常行為:精準預判國家級經(jīng)濟政策走向,使用大學物理模型解題,言行舉止遠超同齡人。
與姜若水的關系:頻繁接觸,護送回家,課間傳紙條。
蘇航天暗嘆了一口氣。
落在姜旭東眼里,自已是個什么形象?
一個突然開竅的窮小子,成績飆升的同時緊緊貼著他的寶貝女兒,還拿著女兒的錢在股市里翻云覆雨。
換他是姜旭東,他也會警覺。
不,不只是警覺。
一個身家數(shù)十億的父親,看到這種人出現(xiàn)在女兒身邊,第一反應不會是欣賞。
是防備。
是審視。
是要搞清楚這小子到底是什么來路,值不值得信任,有沒有可能是個騙子。
蘇航天捏著手里那個牛皮紙信封,忽然覺得它重了十倍。
姜世霆來找他,真的只是因為打聽到了“蘇神”的名頭?
還是被人推過來的?
蘇航天不確定。
但有一點他非常確定,他必須加快速度了。
高考、掙錢、證明自已。
每一樣都不能再拖。
否則,等姜旭東那邊形成判斷,一紙調令把姜若水從身邊帶走,他連挽留的資格都沒有。
“喂,發(fā)什么呆?”
姜世霆的聲音把他拉回了現(xiàn)實。
蘇航天低頭看了一眼信封,然后抬起頭,把信封原封不動地塞回了姜世霆手里。
“四千塊謝禮我不收,舉手之勞而已。”
姜世霆皺了皺眉。
蘇航天從信封里抽出另外半沓鈔票,在手里顛了顛。
“這四千投資,我也不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