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航天一夜沒怎么睡。
倒不是因為文雨薇那番話有多刺耳,前世跟這位丈母娘過招十幾年,她什么難聽的話沒說過。
當年他拿到“金頭盔”榮譽那天,文雨薇也只是淡淡說了句“不錯”,然后話鋒一轉就問他什么時候能把軍官公寓換成學區房。
他失眠,是因為在算賬。
趴在書桌上,借著臺燈的光,蘇航天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了大半夜。
股票賬戶加上提分秘籍的分紅,到手大概十五萬現金。
1999年的十五萬。
擱在江市,夠買兩套房。擱在龍都,也夠付個首付。
不過擱在姜氏集團面前,那就毛都不如了。
蘇航天把筆一擱,仰頭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
然后他開始在記憶碎片里一陣搜索,直到精疲力竭的趴在桌前。
……
第二天。
六月十九號,周六,正常上課。
蘇航天六點半準時到教室,翻開語文模擬卷,埋頭就寫。
他今天的狀態出奇地好。
閱讀理解兩篇加一篇文言文,用時比平常縮短了足足十五分鐘。古詩鑒賞那道往常最容易丟分的題,他寫完之后反復讀了兩遍,確認答題角度和姜若水筆記上總結的模板完全吻合,才落筆往下走。
最后一看成績,閱讀理解只錯了一題。
放在兩個月前,這個掌握度他連做夢都不敢想。
蘇航天把卷子合上,嘴角微微揚了一下。
前排。
姜若水翻著英語閱讀材料,眼睛盯著書頁,余光卻一直掛在斜后方。
她觀察了蘇航天整整一個上午。
從早讀開始,到課間操,到第三節數學課。
他的坐姿沒變,做題的節奏沒變,跟李浩扯淡的頻率也沒變。甚至課間還跑去小賣部買了兩根冰棍,一根自已啃,一根隔著過道扔給李浩,準頭奇差,砸在李浩腦門上,兩個人當場吵了一架。
完全看不出任何異樣。
姜若水慢慢收回目光,垂下眼簾。
她昨晚幾乎一夜沒睡。
母親在小區門口說的那些話,每一個字她都聽見了。
哈佛,普林斯頓,耶魯,斯坦福。
那是母親從她高一開始就在鋪的路,SAT考了三次,推薦信改了七稿,課外活動從模擬聯合國到數學奧賽填了整整兩頁紙。
四封全獎offer,是文雨薇三年心血的成果。
也是一道橫在她和蘇航天之間的鐵幕。
她最怕的事情,不是母親反對。
她最怕的是蘇航天被這道鐵幕壓垮。
一個十八歲的男生,滿腔熱血,成績剛剛逆襲到年級前十,兜里揣著靠自已本事賺來的第一桶金,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
然后突然被人告知,你拼了命追的那個女孩,下個月就要飛去你這輩子都夠不著的地方。
換任何一個正常人,都會自我懷疑。
所以她這幾天晚上本來打算自已回家,不讓蘇航天送。
她甚至想好了措辭,打算用一句“我媽來了這幾天我自已回去”把事情圓過去。
……
晚上九點。
最后一節自習課的鈴聲剛落。
姜若水收拾好書包,把最后一張英語卷子塞進夾層,她站起來的動作刻意放慢了半拍,余光掃了一眼后排。
蘇航天的座位空了。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走了?也好,省的自已去解釋。
不過,一縷失望的情緒同時爬上心頭。
但當她的手剛碰到書包帶子的時候,一個聲音從右側傳來。
“走吧,送你。”
蘇航天背著雙肩包,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站在她課桌旁邊了,語氣隨意,表情平常,跟過去每一個放學的傍晚一模一樣。
姜若水的手指在書包帶上頓住了。
她瞳孔微縮,壓低聲音:“我媽還在家。”
蘇航天挑了一下眉毛。
“我知道啊。”
姜若水深吸一口氣,沒在教室里多說什么。
她起身快步走出去,在走廊拐角處停下,確認周圍沒人,才轉過身看著蘇航天。
“你不怕?”
三個字,語氣急促,不像是在問他,更像是在確認一件她自已也不太敢相信的事情。
蘇航天靠在墻上,雙手插進校服口袋,后腦勺抵著瓷磚,姿態松散。
“怕什么?”
他偏過頭,看著姜若水的眼睛,嘴角慢慢勾起來。
“我送我的好同學、好朋友回家,這本就是光明正大的事,我倆又沒早戀。”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一絲促狹。
“還是說……你覺得我們之間可以試試?”
走廊里安靜了一秒。
姜若水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繃緊了。
她沒說話,右手以極快的速度探出去,精準地往蘇航天腰側軟肋掐過去。
這一下又準又狠。
不過蘇航天的身體比腦子反應更快。
格斗本能驅動下,他腰部一擰,整個人滑步側移了半尺,姜若水的指尖堪堪從他校服的褶皺上劃過,這一回什么都沒掐到。
蘇航天笑著往后退了兩步,雙手舉起來做投降狀。
“動手就不對了啊,姜同學,我們可是純潔的同學關系,至少暫時是。”
姜若水的手僵在半空,指節微微泛白。
她的表情依舊冷淡如常。
但耳尖紅透了。
從右耳蔓延到左耳,一直燒到脖頸根部。
拐角后面,李浩半個腦袋探出來目睹了全程,雙手死死捂著嘴,掏出筆記本奮筆疾書!
他滿眼崇拜,已經暗暗發誓要將這對男女今日的對話,納入早晚背誦的范疇。
……
回家的路上。
兩個人走在梧桐樹蔭底下,六月傍晚的風裹著熱氣吹過來,樹葉沙沙響。
沒有人提藤校,沒有人提文雨薇。
蘇航天聊著姜世霆。
“你弟最近理綜進步挺大的,電磁感應那塊基本搞通了,就是化學實驗題還差點火候,需要多練。”
姜若水“嗯”了一聲。
蘇航天又聊提分秘籍。
“V3.0的排版我抽空重新調了一下,物理壓軸題的解題模板拆成三種路徑,按難度遞進排列,比之前清楚多了。”
姜若水點了下頭。
蘇航天接著聊食堂。
“今天糖醋排骨醋放太多了,酸得我牙都快倒了,你中午那份是不是也酸?”
姜若水終于開了口。
“還行。”
兩個字。
但比昨天一路的沉默,已經好了太多。
蘇航天沒有回頭看她的表情,但他聽得出來,她的語氣里藏著一層東西。
如釋重負。
難道眼前這位,擔心他有了退縮之心?
蘇航天把目光投向前方的路,嘴角彎了彎,什么都沒說。
……
陽光花園小區門口。
路燈亮了。
昏黃的光打下來,照出單元門前一個筆直的身影。
文雨薇穿著一件淺灰色的亞麻襯衫,頭發在腦后挽成一個干練的髻。
她手里捏著一把鑰匙,看姿態像是剛從樓上下來準備出門買東西。
也許是巧合。
也許不是。
蘇航天的腳步沒有減慢。
他走到距離單元門五米遠的位置,站定。
社交安全距離,標準得像用尺子量過的。
“阿姨好。”
聲音不大,語調平穩,沒有一絲多余的討好或閃避。
文雨薇的視線從女兒身上移到蘇航天臉上,停留了大概兩秒。
她沒說話,但嘴角明顯抽動了一下。
那個角度,可以理解為微笑,也可以理解為“你居然還敢來”。
蘇航天自動選擇了第一種理解。
“今天自習課結束得早,沒有老師拖堂,所以就順路送同學回來,阿姨別客氣。”
這句話說得極其自然,自然到文雨薇一時間找不到切入點。
她微微瞇了一下眼。
蘇航天沒給她組織措辭的時間,直接轉向姜若水。
“明天我請一天假出趟門,有點私事,周一回來。”
姜若水的眼神動了動。
“去哪?”
“辦事。”
蘇航天笑了一下,沒多解釋,“回來再說。”
他又抬手朝文雨薇的方向隨意揮了揮。
“阿姨再見。”
然后轉身,步伐從容,一步一步走進梧桐樹的陰影里。
文雨薇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路燈盡頭,眉頭緩緩擰了起來。
她轉頭看向女兒。
姜若水正低著頭翻書包,像是在找什么東西。
“若水。”
“嗯?”
“這個同學,以后不用麻煩人家送了。”
“嗯,知道了。”
姜若水的回答快得不像話,快到文雨薇來不及從語氣里分辨出任何情緒。
母女兩個一前一后走進單元門。
上樓梯的時候,文雨薇走在前面,腳步節奏非常均勻。
“哈佛那邊的回執表,我帶過來了,明天上午我們一起填。”
身后的腳步聲停頓了不到半秒。
“好。”
依舊是一個字的回答。
文雨薇沒有回頭。
但她的眉心又緊了一分。
……
姜若水回到房間,關上門。
她把書包放在桌上,沒有打開。
她站在窗前,透過米白色的窗簾縫隙往下看。
小區門口的路燈孤零零地亮著,梧桐樹的影子鋪在地上,蘇航天早已走遠,什么都看不見了。
她盯著那條空蕩蕩的路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把窗簾拉嚴。
轉身坐到書桌前,拉開抽屜,從最底層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沉甸甸的。
她沒有打開,只是用手指沿著封口摸了一遍,又放了回去。
十萬塊。
他把自已的那份也貼進來了。
姜若水閉上眼,深深呼了一口氣。
蘇航天,你到底在急什么。
還有,你到底要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