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十點,江市的街道上依舊彌漫著初夏的燥熱。
蘇航天和姜若水并肩走在人行道上。
樹上知了叫得人心煩,一路上,姜若水的話比平時少了很多。
蘇航天試著找些話題,他聊了今天最后那套理綜模擬卷的難度,聊了食堂新出的糖醋排骨味道不錯,也聊了姜世霆最近做物理題的確有了不小的進步。
姜若水都只是簡短地回應,偶爾點點頭,偶爾“嗯”一聲。
蘇航天的直覺很敏銳,他知道今天這個女人心里藏著事。
不過他沒有追問。
在他的記憶里,姜若水從來不喜歡被追問,她是個極度理智的人,會在自已準備好的時候主動開口。
兩人走過一條蔥郁的梧桐大道,前面拐彎就是姜若水租住的陽光花園小區。
蘇航天正和姜若水說著明天的文言文復習安排,余光突然捕捉到小區門口站著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穿著深色真絲襯衫的女人。
她身姿挺拔,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就那么隨意地靠在路燈柱上。
即便是這樣一個簡單的等人姿態,也渾身散發著一種訓練有素的端莊,以及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文雨薇。
蘇航天的呼吸瞬間收緊了半拍,他渾身的肌肉本能地緊繃,腳步下意識地慢了一步。
他與姜若水并肩的距離,瞬間從半步拉開到了一步半。
但已經來不及了。
文雨薇的目光極其銳利,已經精準地鎖定了他們兩個,更準確地說,她看到了兩個人并肩走來、姜若水微微側頭對蘇航天說著什么、嘴角還掛著淡淡笑意的畫面。
作為省級高檢的資深檢察官,文雨薇讀人的能力絕對不亞于讀卷宗。
那個同行畫面持續了不到三秒,卻已足夠她在腦海中做出無數個判斷。
姜若水也看到了母親,身體明顯僵了一瞬。
但她的反應極快。
她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瞬間恢復如常,甚至比平時多了幾分生動。
她加快腳步走了上去,伸手挽住文雨薇的胳膊,語氣里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還有少女面對母親時特有的嬌嗔。
“媽!來了也不提前說聲?”
這個動作極其自然。
但蘇航天看得明明白白,姜若水是在用這種平時罕見的親昵肢體動作,去緩沖母親身上即將散發的危險情緒。
她是在保護自已。
文雨薇摟了一下女兒的肩膀,嘴角掛著笑,但那雙眼睛里遮掩不住檢察官對犯罪嫌疑人證詞的審視本能。
她的目光越過女兒的肩膀,平穩地落在五步開外站定的蘇航天身上。
蘇航天此時已經完全站直了身體,他面容鎮定,隔著合適的距離微微低頭,喊了一聲。
“阿姨好。”
聲音不大,語調沉穩,沒有任何驚慌失措的諂媚。
文雨薇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后她笑了。
笑容很標準,也很得體,就像是在出席公務場合時給下屬的一個禮貌性回應。
另一邊,蘇航天心里早已警鈴大作。
前世他跟這位丈母娘打了十幾年交道,經歷過無數次類似的交鋒,他太清楚文雨薇每一種笑容背后的含義了。
此刻這種笑明擺著是在說,我先不發作,但你別以為我沒看見你們剛剛的樣子。
蘇航天大腦高速運轉,判斷此刻的最佳策略就是盡快脫身,留下來只會制造更多不可控的麻煩。
他主動開口。
“阿姨再見, 我先回去了。”
說完,他側過身,準備轉身離開。
但文雨薇輕輕抬了一下手,。
“同學,稍等。”
文雨薇依舊站著,眼神直勾勾看向蘇航天。
“謝謝你這陣子在學校照顧若水。”
蘇航天點頭。
“同學之間互幫互助,應該的。”
文雨薇“嗯”了一聲,語氣里帶著一種不咸不淡的肯定,似乎接受了這個客套的說辭。
然后,她的話鋒毫無征兆地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轉彎。
“若水這孩子從小就自律,學習上的事情,從來沒讓我操過心。”
文雨薇的語速放慢了,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了檢察院內部的嚴密斟酌。
“她今年的錄取通知已經下來了,哈佛、普林斯頓、耶魯、斯坦福。四所學校,全部拿到了全額獎學金offer。”
蘇航天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文雨薇似乎注意到他的細微僵硬,嘴角上揚。
“她馬上就要開始準備簽證和各種行前事宜,最遲八月中旬,就會直飛美國。”
蘇航天喉結滾了一下,沒說話。
文雨薇就這么靜靜地看著蘇航天的側臉。
路燈慢慢亮了起來,打在她毫無波瀾的面容上,她輕啟嘴唇,說出了最后一句話。
“你剛才說的很對,同學之間是要互幫互助。”
“你們高三這小半年的同窗情誼很珍貴,我希望若干年后,不管你們各自在哪里,擁有怎樣不同的人生,都還能記得這段在江市一中一起努力為人生目標拼搏的日子。”
聲音依舊慈和,措辭甚至可以說十分溫柔。
但蘇航天聽懂了。
這句話的每一個音節、每一個停頓,都在向他傳達一個冰冷的核心意思。
到此為止吧。
你們是同學,且僅僅是同學。
以后天各一方,記得這份同學情分就好,不要隨便越界,不要有任何妄想,更不要不自量力。
說完這番話,文雨薇對他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轉身走進了單元門。
防盜門在蘇航天面前“咔嗒”一聲合攏。
門關上的那一瞬間,蘇航天看到姜若水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僅僅只有一眼。
那雙平日里清冷如水、仿佛對什么都不在乎的眼睛,在這一刻流露出一抹深切又化不開的擔憂。
就像是一個人被硬生生拖到了即將分岔的十字路口,拼命想對身后同行的人傳達一個重要的信號,卻已經來不及開口出聲。
隨后,視線被冰冷的鐵門徹底阻斷。
蘇航天站在原地。路燈昏黃的光芒從頭頂直直地打下來,把他的影子孤獨死寂地釘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一陣晚風吹過,卷起幾片梧桐落葉。
蘇航天收回停留在鐵門上的目光,自嘲般地扯了一下嘴角。
怪不得。
怪不得之前每次問起姜若水的大學目標,她總是支支吾吾,用一句“到時候再說”來敷衍。
怪不得在課間的時候,她會盯著那本印著哈佛校徽的畫冊發呆,察覺有人靠近就立刻塞到書包最底下。
怪不得今天回家的這一路,她的話比平時少了一大半。
其實她早就知道了。
她知道自已即將遠赴大洋彼岸,她一直在找一個不會刺痛自已的方式去開口,或者她只是在沉默中等待時間來替她捅破這層窗戶紙。
現在,這狠狠的一刀終于落下來了。
蘇航天轉過身,一個人往回家的路走。
晚風吹在身上原本應該是暖烘烘的,但他現在只覺得有一丟丟冷意。
他的腦子里有些亂。
文雨薇剛剛高高在上的話語、姜若水最后那個充滿歉疚的眼神,還有那四個如同大山般壓下來的名校名字。
哈佛,普林斯頓,耶魯,斯坦福。
這是一個四線城市里的十八歲普通少年做夢都不敢輕易觸摸的殿堂。
隨便拿出一個名字,都足以讓全國九成九的家長瘋狂膜拜,足以讓無數天之驕子感到絕望。
所以姜若水未來的路,早就被她那個階層的父母鋪好了。
鋪得極其筆直,鋪得無限光明,也鋪得對普通人而言遙不可及。
而他自已算什么呢。
一個憑借著一點未卜先知的優勢、重生回到1999年的窮小子。
兜里揣著靠這段時間炒股和賣資料賺來的十幾萬塊錢,蝸居在一個三四線城市的高中里,為了幾份模擬試卷拼死拼活。
他連這輩子的護照長什么樣都沒見過,他甚至連1999年一個沒有背景的窮學生自費出國留學,需要什么流程都不知道。
十五萬?
在姜氏集團數十億的資產面前,這點錢連一根毛都算不上。
蘇航天走到一個十字路口,停下腳步等紅燈。
他低著頭,死死盯著自已腳上那雙洗得有些發白的回力運動鞋。
原本這段時間連續霸占考試高分、以及賺到第一桶金而積累起來的些許自滿和好心情,在這一刻被名為階級的狂風掃蕩下,消散得干干凈凈。
什么都沒留下。
馬路對面,一個蹬著舊三輪車的大叔正吃力地騎過來,車斗里拉著滿滿一堆廢舊紙板。
“你都如何回憶我,帶著笑或是很沉默,”
“這些年來,有沒有人能讓你不寂寞?”
“后來,我總算學會了如何去愛。”
“可惜你早已遠去,消失在人海”
“……”
“有些人,一旦錯過就不再”
大叔滿頭大汗,卻扯著粗糙的嗓子,哼著一首早就走調的流行歌,一副對生活隨遇而安的樣子。
紅燈轉綠。
男人蹬著三輪車從蘇航天身邊經過,車轱轆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蘇航天看著那輛三輪車越來越遠的背影,胸口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樣。
他猛地閉上眼睛,緩緩吐出一口長氣。
過了幾秒鐘,他重新睜開眼,原本有些渙散的眼神重新聚焦,變得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銳利。
不對!
他不能順著那條被設定的絕望邏輯去自我懷疑!
文雨薇今天的態度,完全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前世她就是這樣一個人,眼界極高,習慣了向上看,對女兒的人生路線有著幾近偏執的掌控力,絕不允許任何超出設定的變量存在。
但是又怎樣呢?
前世,同樣是這個眼高于頂的文雨薇,最終還是接受了自已這個女婿。
因為自已用實打實的戰績、用王牌飛行員的無上榮譽,生生地證明了自已,硬生生地砸碎了那道階級壁壘。
唯一的區別在于,前世他用了整整十年來爬出泥沼。
十年,從懵懂到流血流汗,太長了。
這一次,他等不了十年。
蘇航天把手插進校服口袋,用力攥成一個堅硬的拳頭,指甲幾乎要刻進掌心。
他必須加快速度,必須把步子邁得更大,走得更快。
眼下,他才只走了第一步。
他需要更多的資源,更龐大的資本局,多到足以讓他有資格平視文雨薇,有底氣坐在姜旭東對面談笑風生,多到……能夠讓他名正言順地站在姜若水身邊,而不是只能在街頭看她走進那扇宅門。
蘇航天冷眼看著前方的馬路,大步踏過了斑馬線。
重生游戲,現在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