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5年,日本,江戶。
奧迪·雷德爾和洛爾·瓊斯率領的兩艘艦船終于抵達日本。
當兩艘掛著星條旗的艦船再次出現在江戶灣,撐著舢板的漁民以及陸地上的農民們立刻驚慌的發出喊叫,倉皇地往安全位置逃竄。
奧迪·雷德爾站在艦船船頭,當初馬修·佩里駕駛船只在江戶灣的武力脅迫日本通商的場景歷歷在目,而現在,他將復刻馬修·佩里的杰作并超越。
在航行途中,兩人敲定了計劃的第一步,那就是冒充美國的駐日外交官。
美國政府正在敲定派遣誰來擔任外交官,事情還沒有定論,日本現如今不存在美國的外交官。既然沒人承擔美國與日本的外交活動,那么身為美國人,洛爾·瓊斯有義務擔任起這一責任。
艦船緩緩靠岸,兩支連隊士兵身穿美軍軍裝,全副武裝地跟隨兩名主官下了船。
剛下船完成列隊,江戶碼頭的管事驚慌失措的跑過來,對方的個頭僅有一米五,穿著袍子,留著怪異發型,腳下的木屐在步伐匆忙間噠噠作響。他臉上寫滿恐懼,隔著幾米便猛然站住,九十度鞠躬,用蹩腳的英語道“尊貴的美國客人,歡迎您的到來。”
奧迪·雷德爾不作回應,只是命令士兵進行整隊。士兵們習慣了加州的軍裝,對這種紅色外衣,頭戴翹腳牛皮毛的怪異軍裝極不適應,但三個多月的軍事訓練令他們一絲不茍的完成著奧迪·雷德爾的命令。
眼瞅著奧迪·雷德爾不做理會,碼頭管事頭頂冒汗,他連連鞠躬,謙卑道“尊貴的美國先生,您是不是來錯了地方,按照我們兩國的通商約定,您應該去下田或箱館停靠,不應該來江戶。”
按照《神奈川條約》的規定,日本特別開放的口岸,應向美國船只供給薪材、水、食品、煤、船中不足品,特開下田和箱館兩港。
美國船只因海難破損時,將船員和貨物轉運到這兩個港口。日本要積極安置,然后交給美方,不得對船員有監禁之類的舉動,美國政府得派代表駐在下田。
條約中規定的很清楚,可是眼前的美國人并未按照條約做事,這令管事心中的恐懼難以掩藏,唯恐美國要對日本進行開戰。
洛爾·瓊斯順勢向前一步,居高臨下的看向管事,道“我是美國總統派遣的外交官,帶來了總統先生的書信,要交給你們的征夷大將軍,讓他來見我!”
征夷大將軍是幕府的最高統治者,源氏長者。在理論上,所有的官員都是其家臣。
管事不敢拒絕,可也不敢答應。正因為國門被打開,他機敏聰慧,在短時間內學會了英語,這才有機會擔任管事碼頭,可如果做錯了事情,他不單丟官,還得丟命。
他再次鞠躬九十度,道“請讓我將消息帶回幕府,請遠道而來的客人在這里等待。”
“快去!”洛爾·瓊斯威嚴的回應。
管事連連鞠躬,然后倉皇地跑向警惕卻不敢靠近的武士,耳語一番,他脫下木屐,急匆匆地往幕府方向跑。
“騙過了,精湛的演技!”奧迪·雷德爾輕笑。
洛爾·瓊斯反手笑著拍了一下他“他們敢懷疑嗎?”
“現在怎么辦?”奧迪·雷德爾解了解身上的衣服紐扣,美國的這身軍裝他也穿不習慣,跟歌舞劇團的衣服沒有區別。
“等丹尼爾他們給消息,主要我們也不清楚現在的日本是個什么模樣,糧價有沒有提升上去。”洛爾·瓊斯道“無論如何,這一次一定要將BOSS的要求的完成,我可不想回聽BOSS安慰的話!”
上次尋找銅礦的命令失敗,回去后并未遭到斯文的苛責,反而是關心的安慰,這令兩人極為難受。就算踹他們兩腳他們都能接受,但被安慰,真的接受不了。
“這次要利索一些,不給對方拖延的機會。”奧迪·雷德爾發表自己的意見“馬修·佩里那種謙讓的行為不要有,只會拖延我們的時間,速戰速決,帶著勝利果實回去。”
“報告!”艦船甲板上,裹著白圍裙的炊事班班長道“飯好了!”
“解散,開飯!”奧迪·雷德爾大手一揮。
“飯前不唱首歌?”洛爾·瓊斯調侃道。
奧迪·雷德爾笑罵道“唱屁,美國軍隊有這種習慣嗎,別讓幕府那群人看出來!”
......
江戶城,本丸御殿。
本丸是江戶城的核心區域,也就是主要城郭,御殿則是征夷大將軍的正式居所,處理政務以及面見重要人物都在這里。
碼頭管事匆匆跑來,越過層層盤查后,終于站到了御殿門外,他將消息告訴門外侍衛,請求面見小姓,并告知江戶灣的美軍又來了。
侍衛不敢怠慢,急匆匆去見小姓。
不一會,小姓匆匆趕來,他事無巨細的盤問管事,將所有消息都了解后,道“你快回去盯住他們,不要跟他們發生沖突,但也不要讓他們進城,明白嗎?”小姓不是人名,而是將軍年輕的近侍,負責日常起居等貼身服務。
碼頭管事連連點頭,叩首后急忙返回。
小姓不再怠慢,迅速返回御殿。
御殿內,老中、若年寄等一眾中樞機構的大員正在處理國務,爭論不休。每個人的臉上都不輕松,帶著緊迫和意見不合的惱怒。
與這邊亂哄哄的場面不同,最上方的位置,征夷大將軍——德川家定端坐在首位,好整以暇的翻看著近段時間國內糧價高漲的問題。他的臉上看不出特別的表情,似乎對這種情況滿不在乎。
這時,小姓的匆亂腳步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在這種等級森嚴的地方,一動一靜都要符合規矩,作為將軍的貼身官更要嚴格遵守。
但是在遇到不同尋常的事情時,這些規矩可以打破。很顯然,小姓帶來了一個不太好的消息。
“家主!”小姓喊了一聲,便要湊上前去小聲嘀咕,但這一行為被德川家定制止。
他仰起頭鼻孔朝天,神經性的跺地踏響木板,道“大聲說出來,在場的各位都是我的近臣,沒有什么可以隱瞞的地方。”
眾人對于德川家定的異常行為見慣不慣,從小到大,德川家定說話前都會有在后方向仰頭、踏響腳這樣的異常動作。現在人不了解,只能將其理解為孩子氣,在后世,這種行為是腦性麻痹的典型癥狀。
小姓忙道“江戶灣又來了兩艘艦船,其中一個美國人稱他是美國的外交官,他要將美國總統的書信親自交給你,并要求您親自去見他!”
“豈有此理!”聞聽此言,所有大臣紛紛驚怒。
即便馬修·佩里上次來,也只是在江戶城內簽訂了合同,并未在意德川家定沒有出面的事情。可現在,新來的這個美國外交官要親自要德川家定去見對方。
“欺人太甚,我們應該讓他們清楚我們日本人的厲害,一味的退讓,只會讓對方變本加厲,我主張開戰!”水戶藩主德川齊昭氣的渾身發抖,美國人這種頤指氣使的態度令他極為不滿。
作為攘夷派的領袖,他奉行即便跟美國開戰也堅決不能簽訂《神奈川條約》。但老中首座阿部正弘找不到積極的對策,為了更為穩妥地收拾事態,權衡利弊后,只能簽訂《神奈川條約》
這份條約被簽訂后,氣的德川齊昭直接掛印離去,辭掉了海防省的職位。他的行為引起了大量攘夷派志士的支持,裹挾著這股子聲勢,他要求阿部正弘罷免開國派的軟蛋。
迫于聲威,阿部正弘只能照做,這就導致開國派領袖井伊直弼大怒,雙方陷入黨爭,這令阿部正弘左右為難。
果然,在德川齊昭的暴怒發言后,井伊直弼陰陽怪氣道“開戰?你打得過美國人嗎?你沒得到英國與大清的鴉片戰爭中大清朝完敗的消息嗎!
而美國的獨立戰爭中可是打敗了英國的!
你能打贏美國嗎?就算你能打贏,但他們后面來更多的船該怎么辦?你能保證國家不會遭到毀滅嗎?”
“你沒學過愚公移山嗎?美國就是橫亙在我們眼前的大山,而我們就是愚夫。我們有這么多人,只要聯合起來,保持一心,憑什么鑿不穿這座大山?”德川齊昭憤怒大吼,臉上的鄙夷難以掩蓋。
他雄心勃勃道“我大日本民族骨氣你們忘記了嗎?忘記我們的遣唐使了嗎?難道我們不能像先輩那樣學習那些蠻夷的技術和經驗?”
“蠢貨,遣唐使當初是攻打大唐學來的經驗?不同樣是忍辱負重?”井伊直弼喝問道“我們應該與美國人虛與委蛇,忍辱負重,討好他們,讓他們放松警惕,這樣更能方便我們學習他們的技術!
就像當初我們的先輩對待華夏大地的歷朝歷代那樣,只要我們刻意奉承,總能拿到我們想要的東西,等我們強大了,一切恥辱都能洗刷!
只有掌握了他們的技術,我們幕府才能重新變得偉大。只有由幕府主導進行的有秩序的開國,才能令國家避免混亂,保住德川家主的統治地位!”
“這種卑躬屈膝換來的技術,我德川家寧肯不要!告訴你,日本的脊梁長在我們攘夷派身上!”德川齊昭冷聲開口!
“夠了!”首座上,德川家定憤怒的喝止兩人的爭吵,這段時間因為糧食物價問題,外面的攘夷派和開國派鬧得兇,御殿里,這兩方的首腦人物同樣在鬧。
他們的目的不是為了解決問題,而是推卸責任,借機絆倒對手。
“我要的是解決辦法,如果今天敢有人再吵,就給我滾回家去!”德川家定后仰著頭,神經性的剁腳。
這種滑稽的行動令眾人立刻噤聲,老老實實躬下身去。
“阿部正弘,你是老中首座,是內閣首腦,你告訴我你的意見是什么?我是否應該去見那個美國外交官?”德川家定平靜詢問。
阿部正弘心中煩悶,如果他敢讓德川家定去見那個美國外交官,老中首座的職位就不用要了。于是,他只能道“我會親自去回絕他這個無理的要求!”
德川家定頷首,將頭重新低下去看文件。
阿部正弘將注意力轉移到兩個黨派的領袖臉上,威嚴道“跟美國人打交道的事情不用你們負責,你們現在要做的是給我解決糧食物價的問題!
外部的威脅遠遠沒有內部的威脅來得大,那群該死的町人組織的株仲間要干什么?他們壟斷了市場的價格和管理,瘋狂抬高糧食物價,想造反嗎?!”
他兩指并攏,指向攘夷派領袖,怒斥道“德川齊昭,他們多數都是你的攘夷派擁躉,你不會不知道抬高糧價會對我們的國家造成怎樣的損害吧?
這種要滅亡國家的事情他們做著,而你卻在御殿內說著拯救的話,你不覺得丟人可恥嗎?我倒要問問你,你這個攘夷派領袖是怎么當的?”
德川齊昭臉色難看,他低下高傲頭顱,咬牙切齒道“他們這種人,不配成為攘夷派的擁躉,我會用武力解決他們!”
“最好這樣,但不要犯了眾怒!”阿部正弘漠然道。
德川齊昭恨恨的瞪了一眼井伊直弼,揮了揮袖袍,轉身就走。
“井伊直弼,你要做好分內的事,我們應該共同攜手治理國家!”阿部正弘的語氣恢復了和善,滿是友好,但這并沒有贏得對方的好感。
“別以為我忘記你罷免我開國派志士的事情,你只會居中調停,從中和稀泥,幕府遲早毀在你的手里!”說完,井伊直弼向首座的德川家定作揖,然后同樣拂袖而出。
走出門外時,他回頭看向阿部正弘,眼中不滿不加掩飾,他清清嗓子,喝了一聲,一口濃痰被他芻回口腔,聲音響起的那一霎那,一直守在門外的侍女湊上來張口。
“tui~”將濃痰吐出,井伊直弼收回視線,大踏步的轉身離開。
阿部正弘無奈搖頭,他現在跟泥瓦匠沒有區別。幕府這間房子四面漏風,朝堂上兩派爭論不休,各為己見,他需得四處走動,縫縫補補,調解矛盾。
可即便如此,兩派的領袖人物依舊對他不待見。
在黑船事件里,他暫時接受了佩里遞交的國書,并約定次年給予回應,為幕府贏得了寶貴的應對時間。可是為了應對本次事件,他突破了幕府的獨斷專權,首次征求了天皇以及各地大名乃至平民的意見,這的確分散了決策壓力,可是也在無形中削弱了幕府的專權,暴露了幕府的無能。
正因如此,自己這個老中首座被夾在中間左右為難,以至于攘夷派和開國派對他都不待見。
眉頭緊皺中,阿部正弘向德川家定告退,他還要去處理江戶灣上的意外來客,也不知道這次來的美國外交官好不好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