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對不速之客,現在的阿部正弘堪稱經驗豐富。
短短一個小時時間,他便組織著儀仗隊與護衛隊進入了江戶碼頭。
看著碼頭上屹立的那艘蒸汽船只,盡管見過多次,可阿部正弘依舊在內心感到無力,這種規模的大型船只,日本根本造不出來。
碼頭的管事很會來事,當看到阿部正弘的儀仗隊時,他便組織人手在碼頭上搭建起了長桌,以應對美日雙方的交流。
洛爾·瓊斯入座,看向下轎的阿部正弘,靜靜地看他走來,沒有絲毫起身相迎的意思。
阿部正弘也不介意,盡管美國的武力強盛,但在他眼中依舊是蠻夷國家,不知禮數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在武士的攙扶中,他緩緩來到桌前,神態從容的鞠躬說了聲場面話,然后緩緩就坐。
“歡迎你們,遠道而來的客人!”阿部正弘溫和開口,他身后的荷蘭翻譯官快速翻譯。
洛爾·瓊斯沒做理會,反而指著遠處半山坡上的人群問道“那些是什么人?伏兵嗎?”
阿部正弘一怔,扭頭看向對方手指的方向,盡管沒看清人臉,但德川齊昭的官服還是被他輕易認出。他心中嘆息,解釋道“是我國臣民,貴方的到來嚇到他們了,應該是在觀摩局勢,他們不是伏兵。”
“你是征夷大將軍?”洛爾·瓊斯明知故問。在上次的《美日通商條約》的簽署現場,他見過這個矮子,知道對方是日本的二把手,權勢很大。
“并不是,但有什么事情你可以跟我先談!”
“可我跟你沒有什么好談的?!闭f著洛爾·瓊斯便站起身,打算結束本次談判。
阿部正弘心中惱怒,繼而便是濃濃的無力。日本國力如此,怨不得對方這般輕視。
他急忙起身挽留,謙卑的隔著桌案去拽洛爾·瓊斯的衣袖,懇切道“閣下,馬修·佩里將軍應該為您講述了我們日本的國情,想必您知道幕府家主的身體很差。
他實在不能外出,請您多多諒解。
一切問題都可以跟我談,只要可以解決我們雙方那完全可以消融的矛盾,讓我們美日之間的情分變濃,我都可以做主解決!”
這種卑微的姿態被半山腰上的德川齊昭親眼目睹,他低吼著拔出腰間長刀,對著近前的長草與矮樹猛揮,目眥欲裂“沒有脊梁的懦夫,讓日本蒙羞的賣國賊!”
他身后的攘夷派同樣看的怒氣上涌,紛紛上前漲紅著臉,道“將軍,我們不如沖下去砍殺了那群美國蠻夷,只有斷絕所有懦弱者的退路,才能號召其所有人擊退來犯的敵人。我們應該讓他們嘗一嘗我們日本武士的刀鋒有多銳利!”
“不可以!”德川齊昭心動,但立刻否決“我們不能如此草率,如果那群該死的賣國賊將我們推出去怎么辦?他們為了賣國求榮,一定會做出這種事情!”
“可難不成要看著這種事情發生嗎?要看著美國人在我們的國土上凌辱我們嗎?”
“絕不!”德川齊昭收刀,怒目的看向碼頭上重新坐回到長桌兩側的雙方,果決道“我們應該號召起更多人,擁有足以自保的實力。到那時,我們實力雄厚,然后殺死美國人,就不用害怕那群賣國求榮的背叛了!”
碼頭上,洛爾·瓊斯重新坐下,他認真的看向對面頂著滑稽發型的日本人,探究道“你說你能做主?”
“是的閣下?!?/p>
洛爾·瓊斯正色道“今年2月份,你們跟沙俄簽訂了《日俄和親條約》,條約規定了千島群島的歸屬以及開放了港口。
可在美日的合約中,日本只開放了兩個港口。為什么日本能給沙俄割地,開放下田、箱館與長崎三港呢?我需要一個解釋,這是不是意味著對我們美國的不尊重?”
阿部正弘那張肥潤的臉上寫滿了憋屈,他急忙道“我們愿意更改合約,將長崎港口加入其中,以供應貴國在海上的任何補給!”
敲敲桌案,洛爾·瓊斯正襟危坐“割地呢?既然沙俄能夠享有,美國同樣應該享有?!?/p>
阿部正弘解釋道“閣下,這里面存在誤會,我們只是劃分了國界,將原本的邊界劃清,沒有割讓土地?!?/p>
“現在有了!”洛爾·瓊斯打了個手勢,遠處的奧迪·雷德爾踏步上前,將手中的地圖鋪在桌面上。
食指點向庫頁島,洛爾·瓊斯開口“我要這塊地!”
“不可能!”阿部正弘再也無法退讓,庫頁島對日本來說極為重要,這是與沙俄之間的緩沖屏障。更重要的是,庫頁島的存在能給日本帶來豐富的利益,其周邊海域是現如今最富饒的漁場之一,特別是鯡魚和鱈魚,一旦失去庫頁島,日本將失去非常重要的經濟收入。
同時,庫頁島盛產毛皮,黑貂、狐貍等珍貴毛皮深受貴族喜愛,更何況還有顯而易見的森林資源。
洛爾·瓊斯對阿部正弘的激動視而不見,反問道“那就是沒得談了?”
“很抱歉閣下,是我失態?!卑⒉空氲呢熑纹仁怪3诸^腦清晰,不能因憤怒上頭,他坦誠道“這并不是一塊好地,我們跟沙俄之間還有著不清不楚的關系,在日俄條約里,這塊地由我們共同管理,如果貴方介入,可能會引起沙俄不滿?!?/p>
他試圖狐假虎威,但洛爾·瓊斯根本不吃他這一套“你將這塊地交給美方,到時候就是美俄之間的關系,與日本再無關聯。
而且,由我們待在中間,將日俄雙方隔開,無論如何,也能保證你們日本國內的安穩,最起碼不用擔心沙俄對你們發動攻擊?!?/p>
“閣下,換一個條件,除了這個,其他都好說!”阿部正弘希望略過這個話題,表情懇求。
“好!”
阿部正弘松一口氣,但下一秒心中一緊,只聽洛爾·瓊斯道“總統先生希望貴國政府能夠在江戶劃出一塊區域允許我方駐軍,軍事領域內,不允許任何日本人與狗進入。
關稅也要在最惠國的基礎上繼續更改。
這是我們帶著和平而來的誠意,目的是為了保護幕府不會遭遇其他國家的威脅。只要有美軍在,就能保證幕府以及日本民眾的安全!”
阿部正弘突然就理解德川齊昭那群攘夷派了,在江戶駐軍,跟把刀架在幕府脖子上有什么區別?這比割讓庫頁島更令日本揪心!
荷蘭的翻譯官聲音不大,但足以令周圍的儀仗隊和護衛隊聽清,他們紛紛對美軍怒目而視,激動者抽出長刀大罵出聲!
“準備戰斗!”奧迪·雷德爾精神一振,連隊以各班為單位迅速占據有利地形,眨眼的功夫就已經架好了步槍和迫擊炮。
看著立刻進入戰斗狀態的美軍,剛才還激動抽刀大罵的日本人立刻清醒,慌亂的后退不知所措。
阿部正弘額頭冒汗,忙道“不要誤會,他犯了癔癥,我們沒有開戰的意思,請不要開槍,我們還沒有談完?!?/p>
“那你是答應還是不答應呢?我想看到你們的誠意?!甭鍫枴き偹乖儐?。這一趟他們就不是帶著善意來的,就是來找茬的,自然怎么針對怎么來。
“這需要商議,我需要詢問其他大臣的意見!”阿部正弘只覺后背濕透,海風一吹,令他情不自禁的打了個寒顫。
洛爾·瓊斯被氣笑了“剛才你說你能做主,可現在又說需要商量,沒有半分誠信可言,這就是你們種族的卑劣性,別指望我會跟馬修·佩里一樣好說話,我也不可能給你一年的時間讓你們商議。
你只有3天時間,三天時間給我一個答復。如果我們能達成協議,這當然好,美日之間將會永遠親善。如果沒有往更好的方向走,我會直接離開日本,但是下一次美軍來日本,帶著的可就不是書信與友善,而是鋼鐵跟大炮!”
說完,他徑直起身,邁步往艦船上走去。
阿部正弘冷汗連連,一時之間竟然坐不穩妥。他顫巍巍扶著桌面站起,恭恭敬敬的對著洛爾·瓊斯的背影鞠躬,然后撐著翻譯官往回走。
登上轎子,他徹底癱軟在了轎廂內。本以為《神奈川條約》是結束,可沒想到這會是開始。洛爾·瓊斯甚至沒有自我介紹,神態語氣咄咄逼人,可是,正因如此,才讓阿部正弘認為他比馬修·佩里那個講人情的準將更具有威懾力。
這件事他無法解決,降低關稅他可以認下,但割讓庫頁島以及江江戶駐軍他是萬萬不能答應。一旦答應,他將會成為日本的罪人!
所以,這件事要詢問家主德川家定的意見,更要詢問天皇的意見。
渾渾噩噩的回到本丸御殿,阿部正弘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德川家定看向他,后仰著脖頸跺地,平靜道“事情談完了?看你的樣子,情勢不是很好!”
阿部正弘回神,和盤托出“美國總統要求在江戶劃分一處區域駐軍,并割讓庫頁島、抬高關稅!”
德川家定臉色瞬間難看,緊接著周圍人便傳來大爆發。
德川齊昭這位攘夷派領袖是離開了,但不代表著其他攘夷派離開,他們跳上矮桌,向阿部正弘怒道“你給了?”
阿部正弘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在外面低聲下氣,在內部還得挨罵,他拍響矮桌,喝道“你有什么資格質問我?”
“你給了?”不單單是攘夷派,開國派同樣驚怒出聲。
開國派和攘夷派的目的在現階段相同,都是為了保住幕府的權力。只不過攘夷派認為就算是死,也不應該屈服于蠻夷,而開國派則是夾縫中求生存,吃苦受罪,在屈辱中學習他國技術,然后報復回來。
所以,開國派可以卑微的尋求和平,甚至劃分出去部分利益,但是江戶駐軍的行為已經不是在索要利益了,是在索命!
即便是距離日本最近的沙俄,也只是在庫頁島問題上沒談攏選擇了擱置,同樣沒有駐軍要求。而美國的要求,惡劣的不能再惡劣!
原本歷史時間線上的,美國也只是索要了更多的港口開放權和領事裁判權,可沒要求駐軍和割地。洛爾·瓊斯上來就是強硬手段,直接將事情給做絕了,以至于開國派和攘夷派一時間站到了同一陣線!
面對著開國派和攘夷派的共同問話,阿部正弘臉頰抽搐,心中的火氣也降了下來,沒辦法,這兩派不能得罪,不然他會被孤立。
可是作為老中首座,氣勢不能落下,他怒而回應“我怎么可能答應這種無禮的要求?”
“哼!”攘夷派一聽對方沒給,跳下矮桌,這才放過對方。
開國派則是回歸沉默,一言不發,割地和駐軍,日本無論如何都不會答應,他們敢開腔,德川家定就敢弄死他們??墒?,如果不給,美軍的武力他們能抵抗得住嗎?
“對方只給我們三天的時間,三天時間一到,就要給他們答復?!卑⒉空氪蚱瞥聊瑢⑺袎南⒄f完,跪坐在原地,低頭陷入靜謐。
德川家定藏在袖袍中的手臂顫抖,有生氣也有恐懼,剛剛簽訂完神奈川條約,可是美國的吃相太難看,不依不饒。
“諸君,我們必須要解決這個問題,召集你們的族老我們開辦會議?!钡麓叶ㄩ_口,御殿中的眾人立刻起身回去叫家中族老。
看著動起來的大臣們,德川家定心中揣揣,院外已經染上夜色,幕府這次將要面臨最大的危機。這漫漫長夜,也不清楚幕府能不能如同前兩代一樣安然度過。
......
夜,江戶灣再次駛入一艘巨船,巨船在灣中心緩緩???,與兩艘掛著美國國旗的蒸汽艦船并齊。
固定好兩船之間的跳板,丹尼爾便試圖踩過去。
“站那吧,別再一個浪頭給你晃下去!”奧迪·雷德爾笑著出聲制止,帶著洛爾·瓊斯站上跳板,三兩步跳上商船。
“怎么樣?事情辦妥了嗎?”瓊斯從口袋中掏出香煙散煙。
丹尼爾劃著火柴幫兩人點燃,笑道“這種事情如果都辦不成,政府的扶持我們都不好意思要?!彼芰艘豢跓?,感嘆道“那群該死的日本商人比1854年之前的我們還黑?!?/p>
奧迪·雷德爾低笑,他詢問道“你們的糧食收的怎么樣了?”
“我們出高價買,那群日本町人自然高價賣,市面上的糧食正在源源不斷地被我們送回加州,導致現在的日本糧食價格越來越貴。
誰說那些日本人不會做生意?他們以為加州正在鬧糧荒,開始大量屯糧,想要以更高的價格賣給我們,導致糧食價格越來越高?!?/p>
“挺好,我認為讓商人攛掇底層人反抗的事情就沒必要做了。BOSS說了,自由行事,只要能完成任務。我認為這一步到這里就可以了!”瓊斯開口。
奧迪·雷德爾沖艦船上喊了一聲,將幾個加入團結黨的優秀士官喊上甲板,然后將瓊斯的提議說了一遍。幾人舉手表決,快速通過了瓊斯的提議。
“那么宣傳新條約的事情還做不做?”丹尼爾對這些人的快速決斷嘖嘖稱奇。
“日本有報社嗎?”
“沒有,但有瓦版,是接近報紙形態的媒介?!?/p>
瓊斯點頭,囑咐道“將日本政府考慮美國在江戶開設駐軍基地以及割讓庫頁島的事情傳播出去,內容要隱晦的透露日本有答應的意圖,做完這件事你們就可以離開了。”
丹尼爾點頭道“那我現在就去做這件事?!?/p>
“好!”兩人應一聲,跳回自己的艦船,目送丹尼爾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