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三人來到后山禪院前,還未等念安抬手叩門,一旁的平安已按捺不住,一個箭步上前。
“吱呀”
一聲便將那扇門推了開來,人隨聲入,清脆的嗓音已喊了出來:“師尊!”
宋思明跟在后面,見狀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
整個大雪山上下,敢在至尊禪院如此不拘禮數的,恐怕也只有師姐平安一人了。
可這又能如何?誰讓人家是師尊從小帶在身邊、親如已出的“小棉襖”呢。
平安一腳踏進院內,目光急急掃去,卻猛地剎住了雀躍的身形。
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原來院中不止師尊了因一人。
她趕忙規規矩矩站好,合掌行禮:“晚輩平安,見過祖師,見過大星君。”
禮畢抬頭,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了坐在最下首的那個陌生人身上,不由得微微一怔。
那是個她從未見過的中年男子,穿著尋常布衣,但此刻模樣卻頗為狼狽,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正沉默地坐著。
平安心中頓時閃過一個念頭:難道這位就是師尊親自下山“抓”回來的人?
此時,念安與宋思明也已步入院中。
二人神色肅穆,先朝著主座上的了因深深一禮,隨后依次轉向一旁的無相祖師,以及大星君謝臨闕,恭敬行禮。
“晚輩念安(宋思明),拜見祖師,拜見大星君?!?/p>
了因端坐主位,目光溫和地掃過自已這三個弟子,最終落在那布衣中年人身上,開口道:“念安、平安、思明,這位是郭師,還不上前見禮?”
三人聞言,心中皆是一動,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鼻青臉腫、沉默端坐的中年男子。
師尊親自引見,且直呼“郭師”,這稱呼已顯尊重。
然而,了因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們心中疑惑更甚。
“執弟子之禮。”了因的聲音平穩地補充道。
執弟子之禮?
平安眼睛微微睜大,與身旁的念安、宋思明飛快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位“郭師”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讓師尊開口,命他們這些至尊嫡傳執弟子禮相見?
看其形容狼狽,似是受制于人,可師尊的態度卻又分明透著不尋常的看重。
心中疑云翻涌,但師命不可違,更何況是在祖師與謝大星君面前。
三人壓下所有思緒,當即整肅衣冠,面向那位郭姓男子,恭恭敬敬地躬身長揖。
“弟子念安(平安、宋思明),拜見郭師?!?/p>
禮數周全,一絲不茍。
禮畢,了因含笑望向郭師,語氣中帶著幾分難得的輕松:“貧僧這三個不成器的弟子,郭先生覺得如何?”
那位郭師——郭先生,此刻雖面容帶傷,青紫交錯,顯得有些滑稽,但當他抬起眼瞼,目光掃過念安三人時,一種沉靜而內斂的氣質便自然流露出來,沖淡了外表的狼狽。
他目光緩緩掃過眼前三名年輕人,眼神如古井無波,片刻后才淡淡道:“還算不錯。”
了因似乎對他的回答頗為滿意,笑意更深了些,順勢將話題引向更深之處。
“郭先生既覺他們尚可雕琢,那之前貧僧與先生商議之事……先生意下如何?”
院中氣氛似乎隨著這句話悄然凝滯了一瞬。
“如何?“
郭師冷哼一聲,別過臉去:“若是郭某不愿呢?”
“不愿?”
了因僧袖輕輕一拂,語氣依舊平和:“郭先生若是不愿,貧僧自然不會逼迫?!?/p>
這話說得通情達理,仿佛一切皆可商量,尊重對方意愿。
郭先生身體幾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線,似乎就要順勢起身。
然而了因的聲音在下一刻卻倏然冷了下來,似是大雪山之巔那終年不化的寒冰。
“只是,我這大雪山素來風景不錯,不知郭先生……想埋在哪里?”
郭先生聞言,身體猛地一僵,那聲冷哼像是卡在了喉嚨里,最終化作一股郁氣,重重地坐了回去。
宋思明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心中不由暗道:方才還讓我們執弟子禮,轉眼就說要埋了人家,我這便宜師尊,翻臉當真比翻書還快。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溜到郭先生左眼眶那塊尤為明顯的烏青上,心里嘖嘖有聲:不會打架的人才說打人不打臉,會打架的都知道——打人先封眼。嘖嘖,師尊這手,黑得很吶……
他正暗自品評著師尊的“手藝”,忽然脊背一涼。
他下意識轉頭,正對上無相祖師那雙似笑非笑眼眸。
宋思明心中頓時“咯噔”一下:壞了!忘了這老……這位祖師爺是有他心通神通的!自已剛才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怕不是被聽了個七七八八?
他嚇得趕緊眼觀鼻、鼻觀心,將腦海里那些大逆不道的揣測強行摁了下去,努力做出一副恭敬聆聽、心無雜念的模樣。
此時,了因目光微轉,朝平安遞了個眼色。
小丫頭機靈得很,立刻心領神會,輕手輕腳地上前,執起茶壺為郭師斟了一杯熱茶。
“郭師,請用茶?!?/p>
了因的聲音也隨之響起,恢復了之前的平和,仿佛剛才那句殺氣騰騰的“埋在哪里”從未說過。
“貧僧這三個不成器的弟子,皆是貧僧自幼養大的?!?/p>
了因的目光緩緩掃過自已座下的三名弟子,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柔和。
“為人師者,當傳道、授業、解惑。貧僧這許多年,或可勉強算是教了他們些安身立命、修行護道的本事,但為人處事……“
他搖了搖頭,隨即嘆息一聲。
“世人常說,言傳身教,以身作則便是最好的教導。這道理貧僧明白”
“只是越到后來,貧僧便越是惶恐。生怕自已這性子,會耽誤了他們。”
院中寂靜,只有了因的聲音在緩緩流淌。
念安三人怔怔地聽著,心中震動不已。
他們從未聽過師尊用如此語氣說話,那話語中的沉重與期望,像無形的暖流,又像沉甸甸的山石,壓在他們心頭。
“郭先生是有大學問、大智慧之人。胸中丘壑,非尋常之人可比。貧僧此次特意下山,誠心相邀先生前來,所為者……”
“便是想請先生,不吝賜教,對這三個孩子,加以點撥,教導一番。”
“不求他們能盡得先生真傳,只盼能得先生指點迷津,開闊眼界,于修行、于為人處世上,能多幾分明澈,少走些彎路。如此,貧僧便感激不盡了?!?/p>
“相邀?”
郭先生卻在此刻發出一聲清晰的冷哼。
他似乎想做出一個更激烈的表情或動作,卻牽動了臉上的傷勢,尤其是左眼框那團烏青,讓他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這疼痛顯然讓他想起了某些不那么愉快的回憶——比如他是如何被眼前這位說得無比誠懇的和尚,一掌之下毫無反抗之力地“請”到這里來的。
他嘴角扯了扯,最終化作一個略帶苦澀與譏誚的弧度,朝著了因隨意拱了拱手。
“擔不得至尊如此夸獎。學問么,郭某讀了幾年書,或許是有一些。但這‘大智慧’……”
他抬眼,目光掃過了因,又迅速垂下。
“卻未必及得上至尊您分毫。至尊此行,怕是……白費心血,找錯了人?!?/p>